皇帝的玉扳指沈沈扣著炕幾，凝眉道：“若是挺不過呢？”

“這……”齊太醫(yī)看了看左右，整個太醫(yī)院的太醫(yī)會意，都呼啦啦一片跪下，齊呼：“臣等無能。”

皇帝閉了閉眼，狠狠吸了口氣，仰起頭來，面部剛毅的輪廓在天光下看得分明，那樣勻停有度，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雍容風(fēng)度，龍章鳳姿，在造化與命數(shù)面前，終究也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苦楚，與說不出來的無奈。

太醫(yī)們在西暖閣裏守著，預(yù)備隨時傳召。皇帝移駕東暖閣，卻是蘇塔親自來給他上茶，皇帝忙起身接過了，攙著蘇塔在腳踏上坐著，自己只坐在炕沿上，溫聲道：“怎么勞動瑪嬤親自送了茶來？”

蘇塔笑著擺了擺手，“尋常茶水上的事情，搖丫頭最清楚主子爺?shù)钠⑽浮Ｋ幌蚴亲钋诳觳贿^的人，怎么今兒竟四處找不到人。老主子雖然病了，慈寧宮也沒有慢待主子爺?shù)牡览怼＿@程子天冷，您小時候最愛喝八寶擂茶，滋味最是香甜。如今老婆子勉強(qiáng)下廚做了，不知道還是不是當(dāng)年的味道？”

皇帝果然依言抿了一口，笑得清朗：“是極了。小時候從學(xué)裏回來，就是奔著瑪嬤的一口好茶呢。”

蘇塔頓了頓，雙手掖在膝上，仰頭看向皇帝。當(dāng)年那個小童已經(jīng)長大了，不再需要她牽著手領(lǐng)他來慈寧宮了。其實他的眉宇間很有幾分像先帝，那樣朗闊的眉眼，羅穆昆家的男人是生來的好樣貌，小時候便可以初現(xiàn)端倪。

蘇塔笑道：“瑪嬤老了，手藝自然和當(dāng)年不一樣。主子爺不必蒙我，只是看在老主子的面子上，夸讚老婆子一句罷了。”她輕輕嘆息了一聲，“我陪著格格，從鄭濟(jì)特氏的宗女做到羅穆昆氏的新婦，算到如今，連頭到尾也有五十余年了。”

“格格從未給鄭濟(jì)特氏圖謀過什么，便是老大人的一等承恩公的爵位，也是國丈該領(lǐng)的。先帝與他額捏擰巴，許多話還沒來得及敞開來說便去了，終其世祖一朝，鄭濟(jì)特氏的姑奶奶也遠(yuǎn)沒有因為太后的緣故，在宮中居于高位。太后若是真不容人，淑妃也追不到孝憲皇后的銜。格格心裏苦，只是沒人能說，那些老話兒，能懂的人，也沒得差不多了吧。”

她說這話說得極其緩慢，仿佛只是在很平靜地訴說著一段往事，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可是其實并不是，無論是訴說者還是聆聽者，都是這個故事自始至終的參與者，沒有一個人可以冷眼旁觀，哪怕恩怨情仇的熱血早已涼透，哪怕無數(shù)宮闈秘事早已因為主角的逝去而化為塵土，但是見證者就宛如一塊石頭，一棵樹木，他們默默地圍觀一切，你要是詢問他們，他們便把從前的故事，一一細(xì)說與你聽。

皇帝頗為唏噓：“前朝機(jī)務(wù)巨萬，朕也未在瑪瑪榻前長盡孝道。”

“鄭濟(jì)特氏這些年雕零，大都遷回海子老家，在京中的人不多，格格時常想家了，想找個家裏人來說說話，竟也找不到。”

皇帝已然聽出來她想說什么，其實不在京中，不委以重任，才能保住一族的平安。何況鄭濟(jì)特氏的基業(yè)畢竟在那裏，雖然小輩兒身上暫時沒有領(lǐng)到什么煊赫的銜，但是一步一步腳踏實地掙出來的功業(yè)才是最能讓人信服的。老太太高瞻遠(yuǎn)矚，知道一顆老樹，只有逼它發(fā)了新芽，才能長久存續(xù)下去。他雖然明面上不說，暗地裏也註意著那幾位，只等著歷練的時候到了，再拔擢上來就是。

鄭濟(jì)特氏是這樣，其實舒宜裏氏也是。只有對這個家族進(jìn)行一次蹈洗，拭去它因為年歲而積攢起來的灰塵，才能夠煥然一新。若是一味地尊奉著，不聞不問，才是真正要了一個世家望族的命。

皇帝便道：“海子風(fēng)光甚好，最宜頤養(yǎng)。等瑪瑪病好了，朕著人安排塞外出巡，也能奉瑪瑪在老家多住幾日，敘敘舊情。”

蘇塔并不知道皇帝是不解其意，還是在繞著彎子打馬虎眼，還是根本就不在意，所以并未放在心上。可是這是一件大事，在太皇太后尚未醒來的日子裏，她必須為搖光找好一個庇護(hù)，或者說不是庇護(hù)，只是有人註意著她，所以沒有人敢輕易動她。

寧嬪或多或少見過她幾次，雖然目前沒有什么動靜，也并不意味著長久平安。她們都不年輕了，能蔭蔽小輩一日，就護(hù)著她們一日吧。

蘇塔道：“這事主子爺也是知道的。老主子心疼家裏的姑奶奶，不忍心她遠(yuǎn)去寧古塔受委屈，這才把姑娘接進(jìn)宮來，在自己身邊帶著，學(xué)一些規(guī)矩。也虧有搖姑娘陪著說說話，日子才像望得到邊似的。便是這回病了，姑娘衣不解帶在老主子跟前伺候，我們都看在眼裏。老主子的親妹妹，舒家老太太沒了，姑娘尚且不知道。老主子把姑娘當(dāng)作自己親孫女來疼，如今病著，料理不到這么多。奴才們?nèi)宋⒀暂p，自知舒宜裏氏犯了過，不過是看著老主子的面子，姑娘尚且能在宮裏存全。如今奴才懇請主子爺，就算她是罪臣碩尚之后，也請看在老一輩的情分上，讓姑娘有個安身之處，能在來日平平安安地回到海子去吧！”

蘇塔說得聲淚俱下，起身跪在栽絨地毯上請求皇帝，皇帝忙將她扶起坐好了，和聲安慰道：“瑪嬤不必?fù)?dān)憂。瑪瑪?shù)囊馑迹薅济靼住＜热荒軌蛉菟雽m來，就必不會讓她出事。”

蘇塔不住地頷首，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卻見皇帝斟酌著問：“聽瑪嬤的意思，是要送她回海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