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她對江燁如何甜言蜜語+乖巧殷勤，剛剛便原番復制到了葉荇身上，盡管沒怎么用心，純屬逢場作戲，但火候應該挺足的，即便再淡漠從容也該被引出點火氣了。

她故意在江燁眼皮子底下做完這一切，才翩翩然回頭看他，臉上一派厚顏無恥的坦然，用微笑向江燁無聲地詢問——‘我表現如何，還算禮貌嗎，你滿意嗎？’

紀薇沒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異常表情，但江燁卻僅僅只是跟她平靜對視片刻，便往身后的椅背上靠去，一派冷靜雍容地回她以淡淡一笑，根本令人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緒。

紀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不知是不是她臉上露出了失望神色，江燁這才無奈地搖了搖頭，溫和地看她一眼，似乎在道‘何必如此’——他就像完全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戲，但卻只把這當成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紀薇有點泄氣，卻更加賭氣地陰陽怪氣起來。

到中午時，拍攝告一段落，幾位主演都在避風處邊休息邊等大爺樣地助理拿飯過來，紀薇的助理是最快去最快回的那個。

小姑娘跑得氣喘吁吁，頭上冒了一層細汗。

紀薇之前把人使喚得團團轉，此刻卻毫不記得似得，還替小姑娘撥了撥額前劉海，一臉裝模作樣的心疼之色，“怎么跑得汗都出來了，不用這么急，累不累？”

說完比照著對葉荇的態度，一反常態地親自從旁邊紙巾盒里抽了兩張遞給她。

“……不、不累。”小助理答得結巴，畢竟頂頭上司這反常舉止卻實在嚇人，讓人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反諷還是表示不滿。

江燁冷眼看到現在，終于輕聲制止道，“行了，別嚇唬她了。”

紀薇看他一眼，到底收斂了些，回頭見助理一臉大氣不敢喘的模樣站在面前，也難得有了點良心，恢復了平時模樣道，“沒事了，快去吃飯吧。”

話剛說完，她家可愛的小助理便頭也不回地扭頭跑了，仿佛在自己面前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吃完飯，副導演喊紀薇準備下一場戲，這時江燁正好來了個電話，他接起說了兩句便皺起了眉。

紀薇就見江燁抬頭對自己簡單比了個手勢，意思大概是‘有事處理下，等會回來’，然后他起身走開兩步，頎長背影很快消失在拐彎的山道盡頭。

接下來的拍攝期間，紀薇只覺索然無味，裝樣子也沒什么意思，便將全部心思都專注在拍戲上。

每場戲結束空隙，她都會看似漫不經心地輕瞥一眼那個空置的椅子。

江燁一直沒有回來。

但中途她卻收到經紀人發來的消息——《山海錄》昨夜播出，今天收視大熱。

紀薇在火橙娛樂坐了這么多年冷板凳，這位經紀人旗下最受關注的幾個演員中從來沒她，但前世自從她演江燁的劇開始，便一步步成了火橙的當家花旦，更成了這位經紀人手下最大的搖錢樹和他最供著的姑奶奶。

紀薇一開始沒科班經歷，出道后受的演技培訓也稀爛，不懂什么叫做技巧。

后來作為江燁帶出來的演員，她除了創作不懂其他，只知道鉆研角色，那時也沒什么套路和經驗，反而能靠天生本能去演戲。

紀薇一向不守規矩，藐視權威，沉溺于**，凡事只圖一個自己樂意，但這些不能讓她成為乖學生好孩子的特質，卻反而讓她能成為一個天生的創作型演員。

因為身上沒那么多世俗束縛和來自演技教科書的條條例例，所以她每個臺詞每個表情都只能來自靈魂深處，于是每一部戲里，她就是那個劇中角色，哭也好笑也好，一顰一笑全出自心之所動。

那時導演評價她身上有一種原始野性，觀眾說她靈動得像是屏幕上的精靈。

但后來這位經紀人教會紀薇什么是小花之間的競爭，什么是演員的身價，什么是代言之間的高低鄙視鏈。

他把這個圈子里最世俗的一面一點點地展示給她——“你得學點接受采訪的說話技巧”、“在綜藝里要會玩梗，要有綜藝感，要有話題度才行，你得讓自己比別的明星更值那個出場酬勞”、“要學會經營你的粉絲，粉絲粘度高是廣告商和投資商最喜歡的”、“喜歡歸喜歡，但拍這樣的劇和角色對你的個人品牌形象不好，會影響以后接代言”……

紀薇后來一步步從一個創作角色的演員走向那個追名逐利的結局，跟這位經紀人起到的狗頭軍師作用脫不開干系。

上輩子她自以為有想法，其實很天真，很容易便被挑起**和嫉妒，很容易便把精力從創作轉到競爭上，經紀人一放餌料她便立刻撲進陷阱，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身陷淤泥，從一個享受演戲的年輕演員徹頭徹尾地變成了一件資本手中握著的天價商品。

如今再看到經紀人發來消息，紀薇不再覺得他精明老練，只覺得厭煩又惡心。

他對《山海錄》的評估，他對她所飾演陸明月市場價值的預判，他羅列出她未來個人品牌和形象塑造的種種方案，都讓她覺得喉間涌上一股黏稠的窒息感，仿佛前世那些晝夜不停地刷話題出通稿處心積慮提升曝光度，焦慮地比較自己和同期明星各種數據的日子又重新回到眼前一般。

跟火橙的合約還有半年到期，紀薇沒回復經紀人半個字，她摁關了手機，眼不見為凈。

然后紀薇閉了閉眼，整個人瞬間回到了她塑造了數月的角色里。

再度睜開眼時，她已經成了驕縱堅強、歷經生死的辛珠，滿心只想找一度愛過念過、此刻卻恨極惡極的妖君謝殃復仇。

副導演的運氣不錯，紀薇和葉荇這天都意外得投入角色，正好在《逐妖》主線最**的部分貢獻出了最高光的演技，兩人互相成就，默契無間。

拍攝結束后，紀薇單手抹去自己唇角血痕，淡淡一笑后道了聲，“抱歉，葉老師，剛剛得罪了。”

說完她把手中劍從葉荇腋側借位的位置拔出，俯身扶起一身都是血漿的他。

葉荇道沒事，他一邊由助理擦拭身上的血，一邊搖搖頭苦笑，“之前甩我巴掌都沒說過一次抱歉，還是江制作面子大。”頓了頓，他輕聲道，“還有，別叫葉老師了。”

紀薇看了看他，也卸去了之前后輩對前輩的虛偽客套，“好。”

葉荇聞言勾起了唇角，他此刻墨發玉冠，雪袍染血，眉間一抹妖異紅印，在凄冷山風中的抬眸一笑如妖如仙，確實配得上她之前恭維的那一句‘絕代風華’。

但紀薇卻見慣了男色，她垂目斂眸，壓低聲音不讓周圍人聽見，“葉荇，我拿你當朋友，也只想跟你當朋友。”

江燁自去接那個電話之后，再沒有回來。

但就她所知，《山海錄》播出效果很好，甚至是那種遠遠超出業界期待的好，能有什么棘手的事讓他必須處理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