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理臺的護士小姐姐早就認得他了，對他擺了擺手，讓他換上無菌服，自己進去就行了。

滑動門安靜地打開，陸野走進去換衣服、消毒，然后走到朝暉床邊，不去看那些滴滴作響的醫療器械，默默坐在了為他準備好的椅子上。他盯著朝暉蒼白的臉看了一會，視線剛要向下轉移到手臂上，卻甫一掃到，就避開了。

他還是不敢看，看了難受。朝暉好好的一雙手，本來是要在鍵盤上漂漂亮亮打字的，現在被灼燒得傷痕累累了。

他嘆了一口氣，拿出了一本書，攤在腿上看了起來。這本書也是他消毒帶進來的，是朝暉剛寫完的新書。上次他在江明市的漫展上拿了一本，但后來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始終沒來得及看。

現在他有時間了，就在作者面前翻開了書。他最近一直在看，已經看得差不多了。

又一次翻開扉頁，“星辰”兩個大字大喇喇地寫在那裏，龍飛鳳舞，和霍青連的“不悔”有異曲同工之妙。看著這個簽名，陸野笑得瞇了瞇眼睛，繼續往后翻。

這是一本不算長的虛構小說，裏面的主人公叫“小星星”。小星星離開了生活的宇宙，偽裝成人類，墜落到了地面上。他要到一個叫“野地”的地方尋找愛情，可他滿世界游蕩，卻始終沒有找到目的地。游蕩途中，他結識了一個人類，騙這個人類和他一起尋找。再然后，“他”變成了“他們”，他們在路上結識了更多的朋友，有永遠長不大的小哈士奇，有天天泡在酒吧裏的青蛇，有戴眼鏡的小熊貓……還有一條對他極好的黑背犬，但黑背犬年齡大了，認識不多久，就死去了。

直到黑背犬離開后，小星星才漸漸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一個叫“野地”的地方，廣袤的宇宙欺騙了他。最后他拋棄了那個人類朋友，躲在角落痛哭，再也沒有人發現他。

看到這裏，陸野若有所思地又往后翻了一頁，卻是空白了。

到此為止了？陸野有些想不明白。

這本小說整體的感覺和《小王子》有點像，但陸野看得出來，在小星星認識那個人類之后，明顯和以前變得不一樣了。他甚至能看出來，裏面的很多角色都對應著現實中的某些人……也許朝暉胸膛裏藏著一顆溫柔的心，只是平日裏不曾展現，都藏在文字裏了。

“嗡嗡——”想著想著，陸野突然聽見自己的電話響了起來，在隔離間外面。正好探視時間也差不多到了，他干脆就離開、出去接電話。

電話接通，對面是個中年男性，說自己是蘇琴多年沒聯系過的表哥，也就是朝暉的表舅舅。

“對，是我，我之前找過您。”陸野趕緊回應。這段時間他滿腦子都是朝暉的事情，總想通過各種各樣的人去了解朝暉過往生活的痕跡。比如這次找到朝暉唯一的表舅，也不是想讓人家擔費用什么的，而是因為之前朝暉提到過一次跳樓自殺的表姐。

最近陸野懷疑朝暉身邊那些自殺的人給小朝暉的心理形成造成了影響，所以決定了解一下情況。不只是表舅，他還試圖聯系朝暉的鄰居、同學……他偶爾自嘲，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給朝暉寫傳記。

電話那頭的表舅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有朝暉的人聯系他，有點莫名其妙，上來就問怎么回事。陸野沒打算給他解釋朝暉的情況，只小心地問了一個問題，就是關于朝暉表姐跳樓自殺的事。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陸野剛問了半句話就被表舅打斷了。

“請問你女兒……”

“什么？什么女兒，”表舅語氣裏滿滿的疑惑，“我沒有女兒啊？我就一個兒子。哎我和蘇琴都多少年沒來往了，誰知道他們家什么……”

“你沒有過女兒？”陸野遲疑了一下，問。他還以為是表舅不想提舊事，但表舅接下來的話讓他也迷惑起來。

“我和我媳婦就生養了一個孩子，從來沒有過女兒，你不是詐騙的吧？”表舅似乎要掛電話，被陸野喊住：“等等，那你兒子……還好吧？”

“你真是警察？我兒子好好的，剛大學畢業了，好好待在杭州上班呢！”表舅說。

陸野在滿腦門的問號中掛了電話。

不知怎么的，他有點冒冷汗。他拎起包，快步往電梯間走，手上一刻不停地翻找著微信，找到了今天傍晚剛聯系上的朝暉曾經的鄰居，朝暉曾經說這個鄰居家有個女兒，因為上大學懷了老師的孩子，被父母罵了一頓，就喝藥自殺了。陸野聯系上的是這家人的兒子，但傍晚的時候這人說有事，就沒直接開始問。

但現在陸野總感覺不對勁，就干脆又打擾了這個人，發消息說自己很急，能不能立刻就問。

對面也是好心，很快就回覆說可以。

陸野立刻就一個電話打了過去。這次得到的結果和表舅家沒什么區別——根本就沒有這個死掉的人。

他匆匆擠出電梯，匆匆坐上一輛出租車，匆匆趕往朝暉的大學。期間他打給了朝暉休學前的輔導員，得到的結果也是朝暉不曾有同學因為比賽的問題自殺。

陸野掛斷所有的電話，楞楞地看著還被自己拎在手裏的那本小說。他又一次攤開，打開出租車后座上的輔助燈，借著微弱的光線，翻過了那頁白紙。

后面還有字，密密麻麻的。

——人類披荊斬棘，終于在一片原野上找到了痛哭不止的小星星，小星星見他還是來了，羞愧難當，哭著承認了所有的謊言。

——“布偶貓沒有跳樓，小水母沒有喝農藥，小孔雀也沒有死，都不過是我的幻想罷了，是我想離開這個世界，都是我瞎編的。對不起，對不起！”

——人類聽了好一會，蹲下去，抱住了小星星，沒有說話。但小星星還是被傳到了心意，人類沒有生氣，他原諒了他，甚至還想繼續和他做朋友。

——小星星哭著縮到了人類的懷裏，時間過去許久，兩個人一起在夜空下睡著了。小蟲聚集在草堆裏竊竊私語，應該是在討論這兩個奇怪的家伙。

——小星星睡得很沈，他并不知道，他們現在睡著的地方就是他尋找一生的野地。他只知道自己睡在了虛幻之中，是一場不存在的好夢。

——end

看到這裏，這一頁又沒字了，陸野馬上又往后翻，卻只看到了作者的結束語：“感謝大家的觀看，這一切都是虛構的。”

這一切都是虛構的。

陸野盯著這行文字，沒有註意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其中所有的喜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絕望，所有的所有，都是朝暉的幻想，都是他一次次想要以死掙脫、回到天上的嘗試。

但那個人類一次次拖拽著他，讓他終究留在了這個痛苦的星球，還幫他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野地。

“到了，江夜大學西門，”出租車司機師傅把車停在了路邊，扭頭對陸野說，“掃碼付錢就行，打表了，二十五塊。”

陸野一聲不吭地付了錢，打開車門，下車。原本，他是想來找那個門衛大爺的，但現在他什么都明白了，沒這個必要了。

他就這么拎著書，孤零零地站在冷風裏，腳踩著踏實的土地，只覺得好像要說點什么，卻失語了。

突然，他一下子蹲下去，把頭深深地往下埋。這一個多月以來，他身上背負太多太多重量，看完朝暉的書，他終于掐不住心裏的那根弦，任由它“啪”的一下，斷掉了。

淚水從眼眶中滾落，落在地上，浸透到水泥地面裏。

陸野想，在朝暉現在的世界中，是不是已經躺在虛構的野地中睡著了呢？他會不會以為，現實中沒有人在等他一起去那處夢想的野地？所以還一直陷在虛幻中不肯出來——那他算什么呢？他算什么呢？！一起努力掙扎了那么久，憑什么把他扔下，自己一個人倒在幻想中呢？

陸野帶著狠勁站起來，側過頭，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他倒回去，往醫院的方向趕去。

他不要，他現在就要回醫院，在朝暉耳邊吼上一嗓子“起來”。他決心和朝暉耗一輩子，他要早點把朝暉從沈睡中拽出來。

他一定要帶朝暉去看花，看海，看日出日落，看那些朝暉從未見過的好世界，去看看那片夢寐以求的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