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會（二）

紫藤野被大胡子叫上, 他也好奇這人，果然跟上了，小跑追著問：“這是專門下棋的地方嗎？那邊還有人鍛煉。”

“這是公園, 你都不知道什么地方就來了？”大胡子笑問。

“我吃了早飯到處走走看看, 不知不覺就走來了?！弊咸僖案狭怂? 心中也好奇得緊, “你是哪裏人呢？”

“我是沛縣人，在臨淄也是暫住。你……我看你不像十歲左右的娃兒，多大了？”

“十四了。”

“那也不大。東州郡怎么把你選過來看競賽了？”

這大胡子上來就問了許多問題, 但紫藤野也不覺得他煩，反覺得親切, 蹦蹦跳跳沒什么戒心地將自己的事說了, 驕傲地道：“我?guī)涂h令養(yǎng)出了許多肥豬，縣令就讓我來了。”

大胡子——劉邦失笑，心知這大概只是原因之一，至少還有一半原因，是紫藤野經(jīng)歷特殊, 與韓信相識, 還有個小小的約定。那魏氏宗女出身的縣令不管有棗沒棗, 打兩下總是沒錯的。

有這個淵源，劉邦越發(fā)對這少年有了興趣, 要說目的也沒什么, 只是閑著也是閑著, 便問紫藤野：“我也是外地人, 正要在臨淄城裏走走看看, 不如一起？”

“行?！?

紫藤野聽縣尉何車講過拐小孩的故事，來之前也被告誡了不要跟陌生人走, 所以他想了想這會不會是拐子。

但他天性就是好奇又膽大，又想，拐子應(yīng)該不會閑得跟老人下棋，他也不跟他們?nèi)テ帲愦竽懙貞?yīng)下了。

劉邦不是初來，他確實安排了兒子在城裏的學(xué)校讀書，不過自是不用他接送。這幾天早上下過棋，他慣去一家茶樓，今天便把紫藤野也帶去了。這茶樓裏也是老人居多，不過樓上雅座裏多為錦袍，樓下喝大碗茶的多是布袍。

劉邦著布袍，自然往樓下一坐，隨從的樊噲和蕭何也習(xí)慣了他的作派，跟著坐下，四個人要了一壺茶，幾碟瓜子花生點心。紫藤野左右看看，覺得沒意思，劉邦笑道：“待會有說書的。你先聽他們聊天。”

聊的自然是家長裏短，比下棋的老人們更有談興。蕭何聽了一陣，飲了半碗茶后，主動加入進去，問已經(jīng)跟劉邦聊得起興的一人：“我聽人說墨會定下了規(guī)矩，新入廠的工人一年內(nèi)不能懷孕生育，齊國難道不獎勵生育，反而開始限制了嗎？”

這是他方才聽人說到這件事時就生起的疑惑。從有史可稽的時代至今，還沒有出現(xiàn)過需要限制生育的社會階段。人口是交稅的勞力丁口，是打仗時的兵源，說起越王勾踐臥薪嘗膽，都要帶一句十年教訓(xùn)十年生聚——沒有人口，你再臥薪嘗膽又有什么用呢？

若說齊國不缺人——那就是開玩笑了。

當(dāng)然，齊國已經(jīng)開辟了前所未有的時代，大量使用機械來勞作，沒有拖拉機的地方這些年也基本普及了馬拉重犁、馬拉收割機，更不用說那些使用蒸汽機的工廠。

各國開始或許還存著如春秋戰(zhàn)國故事，先拖延時間再學(xué)著變法圖強的念頭。但一開始沒有齊心協(xié)力攻破齊國，越往后，越絕望。這才有了諸國的不戰(zhàn)而降，唯楚國還沒有動靜的現(xiàn)狀。

可齊國就不缺人了嗎？齊國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勞力。畜力農(nóng)具畢竟不如機械，而新興的紡織業(yè)需要棉花，棉花采摘時極需要人手，偏偏采棉機仍然沒有造出來。

并且齊國在海外拓地萬裏，眼下只能利用當(dāng)?shù)赝寥烁?，僅是橡膠種植這一項，就因為勞力缺乏的原因，拖了很大的后腿，這些在報紙上都有論及。蕭何每期都看，很明白現(xiàn)在齊國需要的是什么。

所以，他越發(fā)不能理解墨會的舉動。一年不生，十八年后就少了這批本當(dāng)正值青春，可以開始干活的青壯。

“那有什么辦法?！币粋€慢性子說話卻有條理的老者應(yīng)道，“總有人一進去就懷了生，生了懷，連著三五年都干不了活。其實那些鄉(xiāng)下來的女工倒是想好好做活，奈何嫁的人家慫恿著，也不是個個都潑辣有主意，能給自己作主。本來她們從鄉(xiāng)裏嫁到城裏就氣弱，既怕舅姑和男人不滿，也就只能聽話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要辯白一句：“我們這樣的好人家是不做這種事的?！?

眾人不免有些訕訕，因為聽起來都是城裏人才這樣奸滑，鄉(xiāng)下來的女子一時還沒這個心眼，這叫以身為老臨淄人的他們臉上不太掛得住。

另有一人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不做這種事，我女兒進了廠，我就叫好生做，且珍惜著。只那種奸滑無賴的人家才這般沒皮沒臉。原先廠裏請假不難，懷著孩子身子不適，真要請假也就給了，雖說扣些工錢，但大伙也覺得合理。被這些人鬧的，其他人不是要頂她們的工，就是完不成活計得扣錢。去年不是就鬧出事來了?！?

“該！”那個跟劉邦聊得高興的中年人還沒說話，另一個老人突然恨恨地開口，“就該叫他們?nèi)バ咭恍?！?

蕭何忙問何事，這才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去年鬧起的一場風(fēng)波。

原來是有家糕點廠進了這么個人，連著三年肚子就沒怎么平過。而且過了六個月就不時請假，跟她一組的工人不是多干活就是扣獎金，氣得不行。

于是一串連，十幾個男女就到她家門口，指著門大罵了一刻鐘，還在門外手拉手唱《相鼠》。

蕭何輕輕啊了一聲。

若是他這樣的士人，在家鄉(xiāng)受到這樣的羞辱，叫鄉(xiāng)親在家門口一起唱“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恐怕是活不下去了。不想自盡的話，就得遠走他鄉(xiāng)，還得祈禱事情不要傳開，否則名聲壞了還怎么入仕。

這……還懷著身孕，沒鬧出一尸兩命的事來吧？

有兩個儒生打扮的布衣文士也在喝茶，聞言亦是不屑道：“到底是市井之徒，若是我等，唯一死而已——不對，若是我等，也不能做下這樣厚顏之事。”

劉邦撇了撇嘴，對紫藤野悄聲道：“掙錢有什么厚顏不厚顏的，臉皮又不能當(dāng)飯吃?！?

他當(dāng)亭長，成天跟市井人物打交道，深知有空子就鉆有便宜就賺，這才是人之本性。要怪，還不如怪齊律定得有漏洞。

紫藤野從東州郡來，那裏的小型工廠不是他能進的地方，他唯一見識過的就是養(yǎng)豬場，對人們議論的事情半懂不懂，只聽明白了有人占便宜。

再聽劉邦這樣說，他迷惑不解地問：“但是占便宜，不對吧？”

“那是齊律沒有定好規(guī)矩。所以墨會來定了，不過我看官府遲早要管起來?！?

劉邦想，墨會畢竟是墨家組織起來的。墨家雖說講究“兼愛”，但墨子率眾守城，墨義中也極講究規(guī)矩，甚至可以說是軍法。守城時不按墨家規(guī)矩行事，斬首也是真會斬首的。

所以墨徒們組織的墨會，替工匠爭取利益時是真的爭取。

齊墨現(xiàn)在表面上看著都要跟法家合流似的，精研齊律尤其是《勞律》，專替工匠出頭打官司；秦墨是工匠中堅，技術(shù)最好的一批人不是秦墨就是加入了秦墨，專心撲在技術(shù)上，還熱心帶徒弟傳授經(jīng)驗；楚墨最不顯眼，不過廠裏的護衛(wèi)隊往往是他們挑頭帶隊，現(xiàn)在是沒出什么事，劉邦曉得一些消息，齊國官屬的廠還好，有的地方商賈辦的廠，其實齊墨的官司要是沒贏下來的話，楚墨可能就要出手了。

但墨會管理工匠也是真嚴格，比官方定的規(guī)矩有時候還要嚴，還要不講人情，就如同這個入廠一年內(nèi)不許有孕的規(guī)矩，分明是軍法的方式，而不是現(xiàn)在齊國律法的習(xí)慣。就劉邦想來，官方遲早得管一管這事，不能由著墨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