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見此時已經摘下幕離，卻掛著罩面，但是一雙剪水眸讓道人大驚，猛地跳起道，“你…”

“…..這樣大驚小怪作甚，我脫了幕離，又不是脫了衣服”卻也體貼側身，將一雙眼睛匿于夜色，“此處問題很大，我過來告誡你一遍，你若是要活下去，天亮最好就走”

“你呢”道人皺眉，“這裏無妖氣也無邪氣，干凈的很，你這話…”

“你不覺著，干凈過頭了么”妃見微微開了窗，快要十五，月自然是越來越圓，“有什么農戶，不養狗雞，這就算了，下地的莊稼漢不養牛，平安村也有許久不同青山鎮來往了，一個正常的村子，會這樣？”

“對…”道人閉眼回憶，“來時路上甚至寸草不長，此地怕是….大兇”

“所以，你明早若是要離去，我還能送你一程”

“我自然不會留你一人在這”他微笑，“況且，若是我在此留了心結，怕是要耿耿于懷一生”

陰云遮月，窗邊卻沒有那抹緋色影子，夜色更深，道人將隨身的短劍放入枕頭底，才合眼。心下卻疑惑十分，這裏人十分正常，無邪氣，干干凈凈，太過干凈…太過安靜。

次日，幾乎是同朝陽一同醒來的村落，多了孩童打笑嬉鬧聲，還有每門每戶出門鄰裏打招呼的聲音，接待他們的農戶得知他們今日在村落周圍走走，便笑笑隨他們去了。而道人醒來就沒見到妃見，心底疑惑，卻聽一陣奇異且抑揚頓挫的聲音自屋外響起，幾乎就是在他耳邊清唱，但是周圍人面色毫無異常，就同沒聽到一樣。

他定了定神，抬腳便向歌聲源頭走去，來往有些農戶向他打招呼，孩童笑的歡暢圍著他繞圈圈，他走近一步又哇的一聲轟散開來，好不歡樂，連帶著他也有絲絲笑意，卻想，這般和樂村子，真的會有什么異常嗎。

他走到村口，那顆盤根錯雜的枯樹扭曲的枝杈上，紅衣女子靜坐，幕離隨風..不，隨她輕唱而動，她深衣之下一點金絲玉履，幕離被微風拂開，只漏幾縷鴉色，看得他突然耳熱，“道人”

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她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雖說幕離遮擋了她的面容，道人依然能覺得她視線正對著他，令他心底繞上一絲不安，“你唱的….是只有我能聽見”

“不…”她側頭看了看村內，“這事以后在同你解釋，今日就去上香”

“什…？”道人吃驚，“十五不是幾日之后么”

“等真到了十五，我們就永世留在此處了”妃見只留一句，帶著滿腹疑問的道人往外走，他們早就在見周圍無綠植時就將驢子放在青山鎮上，妃見只是離村子稍微遠些，朝外噓了一聲，兩只老驢就從不遠處慢悠悠渡過來，看得道人心下一驚，果真不是凡品。

妃見先騎上了驢，示意他跟上，只是片刻，所走之處越發荒涼，幾只烏鴉雙目通紅，由上盤旋而下，駐在不遠樹木上，見他們走遠，又尖利叫喊升空，往前飛去，停在他們面前的樹木之上，看得道人皺眉，暗自道了聲，“晦氣”

“哧..”妃見嗤笑，“你這道人，怎的不分好壞，他們這是在警示，不讓我們往前罷了”

“這…..”道人眉間還是緊皺，“烏鴉不詳”

“是啊，不詳，只是他們警醒世人不詳，卻被當做不詳本身”妃見從寬袖抹出幾枚赤紅果子，一閃而過，在看，幾只烏鴉都分到了紅果，道人心下暗嘆，此妖若不說術法詭異，身上在江湖上亦是排得上號的，又回頭想想，他怎會用人與非人比較，“委屈你們了，我們有數”在他楞神時，妃見拋下這句話，那幾只烏鴉居然就停在哪處，不再跟著。

“到了”老驢走出了林子，在面前最大一顆老魏前停下，道人看了看四周，綠意盈盈，生機勃勃，全無亂葬崗該有的荒涼模樣，只是這林子，除了幾只烏鴉，就沒有別的動物，甚至連花蟲都見不到。

“是不是不像”妃見指指他腰別的短劍和金剛杵，“你連法器都帶出來了？是怕惡戰？”

“從你說這裏有異象，不敢絲毫放松”舉起短劍，卻還覺得不對，依然半點邪氣全無。

“對，惡戰在今夜，如今，只是來上柱香罷”她香囊中祭出一把線香，看得道人額角微抽

“這香的數量….”

“我還怕不夠”點香后，煙霧繚繞，卻覺輕柔冷風自四周穿過，隨著煙霧越發的大，風吹得也越發怪異，似是從四面八方涌來，貪婪吞噬香火。道人舉劍，被妃見制止“無妨，它們沒有惡意”

“這么多”林子幾乎被線香覆蓋，只能見點點綠意，“這么多無法轉世魂魄，久了可會釀成大災”

“所以你打算打散它們？”妃見解下腰間酒壺，抬首問。

“總得禁錮，之后超度”

“十二愿可不管用”妃見搖頭，“今夜同你解釋，如今，你且靜靜瞧著，若你未來掌一道觀，可得好好教導弟子，何為身在塵世遍布苦痛，超脫苦痛，成大道，大道之后，救度世人”

他依然忘了當初自己下山是如何滿心志氣，又忘了見到妃見時心中輾轉的收服術法。面前紅衣女子抬手告訴他，那些魂魄，即為苦痛。本來只是一把線香，輕煙圍繞，悉數籠于她袍角，將她舉起離地二尺，她抬手玉白腕上一抹紅色，緋紅光圈四散，林間躁動魂魄被逐漸安撫，她周身鬼魅之物，卻不及她一分靡麗哀艷，道人不知此人究竟是何種身份，只知若不是她邀同游，怕是得不到眼前景象，而人，大抵是他此輩遙望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