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雖顧清玥已放手讓德妃去安排，但德妃并不擅專，仍守分隨常，大事上常來與顧清玥商量。

這日弘文館休沐，德妃攜允明又來鳳儀宮，允衡因風(fēng)寒剛好，顧清玥便給他請了幾日假，是以沒去上學(xué)，正無聊時恰允明來了，顧清清玥便讓他倆自去玩耍，囑咐素錦及一眾宮人好好照看。

德妃此次來是與顧清玥商量宮宴地點(diǎn)，是否仍按往年舊例設(shè)在立政殿。顧清玥本覺無礙，但轉(zhuǎn)念想起陸瀾前幾日閑談?wù)撈?，太后言道每年左不過那些花樣，年年如此很是無趣云云，不由顰眉，想了一回，方向德妃商量道：“昨日從云光殿過，見殿宇寬廣，水闊天清，若中秋在此設(shè)宴，天上明月與宮中燈光相映，豈不別有意趣？”

云光殿建于太液池中的蓬萊島上，三面臨水，唯通過金水橋上島，顧清玥所慮處有二：一是云光殿相較立政殿而言，位置靠近內(nèi)廷，中秋宮宴遍邀群臣，亦有番邦使節(jié)來朝，多有不便，二是蓬萊島位于湖中，物資運(yùn)送頗為耗費(fèi)人力物力，

德妃倒是眼前一亮，思忖片刻點(diǎn)頭道：”云光殿方圓占地與立政殿相差無幾，確是賞月佳處，娘娘的提議極妙，嬪妾想太后娘娘年年在立政殿參宴，亦是厭了?！庇窒肓讼氲溃骸安蝗舴A報皇上，若皇上同意，嬪妾自無意見。”

德妃是個聰明人，亦慮到顧清玥的顧慮，遂想先取得陸瀾的首肯，這是人之長情。相處日久，德妃知情識趣，雖手腕圓滑，卻讓人很難討厭，顧清玥知她不愿擔(dān)責(zé)，只是一笑，便請內(nèi)侍去請示陸瀾意見。

陸瀾覺得亦可，并傳了口喻，大意如下：“若擔(dān)心驚擾內(nèi)宮，讓禁衛(wèi)軍多加人手即可，今年西戎、柔然可汗等亦將來朝，是以朕會令禮部協(xié)辦，不必儉省，只精心編排，令太后歡喜，四夷拜服，展我大齊天威。“

顧清玥懂了，就是要不計成本只管排場唄。德妃聽了，亦是再無顧慮，只放手安排。

兩人正聊著，紫韻進(jìn)來稟報，道鎮(zhèn)國公夫人聽聞二皇子生病，遞牌子進(jìn)宮看望。

顧清玥對沈氏印象甚佳，聞言便笑吟吟道：“擇日不如撞日，若嫂嫂無事，便請她入宮一起用個午膳吧?！庇趾Φ洛溃骸暗洛坏溃肯氡匾彩且娺^的?！钡洛共蝗缟洗文前阃纯欤q豫片刻方道：“此前確是見過，那嬪妾恭敬不如從命了?！弊享嶎I(lǐng)命而去。

沈氏似不再顧慮，午時初便如約而至。因是進(jìn)宮，她穿著極為鄭重，按品大妝，秀發(fā)高挽，赤金與紅寶釵環(huán)裝點(diǎn)相映成輝，端莊沉靜，確有超品國公夫人的氣度。她手牽著一個小男孩含笑步入內(nèi)殿，先端端正正行了拜見皇后的大禮，又給德妃行了禮，顧清玥忙讓紫韻去扶，她才起身扶著紫韻的手坐到顧清玥的旁邊。

顧清玥嗔道：“嫂子總是如此客氣！”沈氏溫婉搖頭：“禮不可廢?！庇洲D(zhuǎn)頭看向德妃：“德妃娘娘.....竟然也在？”德妃眸中現(xiàn)出復(fù)雜之色，打量了一下沈氏，半晌方道：“今日正與娘娘商量中秋宮宴一事，不想能遇到沈夫人，經(jīng)年不見，沈夫人風(fēng)采如昔?！毖哉Z間頗有感概。

沈氏言辭甚是恭敬：“德妃娘娘才是光彩照人，臣婦自愧弗如。”德妃一笑：“說到容色照人，有皇后娘娘珠玉在前，嬪妾哪里敢當(dāng)？”沈氏看著顧清玥，神情溫暖包容：“皇后娘娘自然是極美的?！鳖櫱瀚h摸了摸臉頰：“莫再夸，再夸本宮就要飄了啊！”眾人皆笑，殿中氣氛不由緩和。

顧清玥看到那酷似顧清揚(yáng)的小男孩便心生喜歡，招手讓他近前：“幾年沒見子鈺了，快來讓姑姑看看。”說來奇怪，她并不是原主，可心中對原主的家人卻有熟悉之感，孺慕之情，譬如顧清揚(yáng)，譬如沈氏和子鈺。顧清玥細(xì)細(xì)端詳子鈺，子鈺年齡較允明長一歲，眉目俊秀，顧盼神飛，他先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禮，方親熱喚道：“皇后姑姑。”又問道：“聽說二殿下病了，侄兒想去探望一番?！?

顧清玥看他這小大人的模樣，不覺莞爾，溫聲道：“允衡和允明皆在后殿玩耍，等會讓紫韻待你過去?！北慵?xì)問了一回他的課業(yè)，子鈺對答如流，顧清玥才得知子鈺小小年紀(jì)，已學(xué)至《論語》，訝然看向沈氏，沈氏眼光中滿是憐愛之情：“娘娘不知道，這孩子極愛讀書，除非生病，寒冬酷暑一日不綴，便在邊關(guān)亦不松懈。”又感嘆：“其實(shí)咱們這樣的人家，無須科舉晉身，奈何他酷好此途，其實(shí)臣婦和國公爺并沒有給他多大壓力。”

顧清玥嘆，學(xué)霸就是學(xué)霸，只自律一項普通人便望塵莫及，遂逗他道：“子鈺如此刻苦攻讀，所志為何？”子鈺有些羞澀，微紅了臉龐，卻仍是朗聲道：“夫子曾言：才須學(xué)也。非學(xué)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xué)。子鈺立志有所學(xué)，以輔明君，安社稷，濟(jì)蒼生，做治世之能臣?！?

顧清玥長睫微微一動，雖說古代文人的理想便是學(xué)而優(yōu)則仕，但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有此番志向，不管是父母所言還是師長所教，都足以令人驚奇，只能以早慧來解釋。顧清玥含笑：“男兒當(dāng)有如此志氣！

她看向子鈺的目光含著驚喜，沈氏亦有榮焉，卻自謙道：”小孩子家家，只是照搬夫子的話，想必也未能理解多少。”隨即站起身來：“兩位娘娘且先商量正事，臣婦與子鈺一起去看看允衡。”顧清玥便示意紫韻帶沈氏母子過去。

看著沈氏的背影，德妃低聲道：“沈夫人既有出色夫婿，又有上質(zhì)佳兒，所謂順心如意，不過如此?！闭Z氣中不乏欣羨

顧清玥神色微動，似笑非笑看著德妃：“京中人人皆知我兄長因戰(zhàn)而傷，余生恐無緣疆場，子鈺尚小，嫂子一弱質(zhì)女子，獨(dú)立支撐國公府，實(shí)屬不易。德妃莫非在說笑話？況陛下龍章鳳姿，才是天下女子人人趨之若鶩的對象呢?！辨?zhèn)國公府本就在政治敏感時期，德妃這番言論一旦傳出去，不知又生多少是非。

德妃素來謹(jǐn)慎，今日不知為何，聽到顧清玥此言，只悠悠嘆道：“陛下固然是九五至尊，天縱英才，卻不屬于嬪妾，哪個女子，不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呢？”語音不覺凄婉。

顧清玥不妨她如此，亦說中自己的心事，不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