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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1 / 2）

林靖是在一個大雨如註的初夏傍晚來到我家的，那年他十歲，和我同年。

媽媽帶他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被雨淋濕了，腳上的鞋子也能擠出水。林靖穿著校服，背著沈甸甸的書包，短褲下面露出來的兩條腿瘦巴巴的，背有點駝，黑溜溜的小眼睛，留了個滑稽的冬菇頭，文靜又羞怯，一看到我就臉紅。

他跟媽媽以前帶回來的學生不一樣，那些男生是數(shù)學不好，我媽媽義務替他們補習，林靖成績很好，他來我家，是因為他媽媽得了乳癌進了醫(yī)院，無法照顧他，而他爸爸有另外一個家，不方便照顧他。

我的媽媽在家裏是個神經(jīng)質(zhì)的主婦，在學校裏是個嚴肅的老師，骨子裏卻是個俠骨柔腸的女俠，知道了林靖的情況，二話不說就把他帶回來，讓他暫時跟我們住在一塊。

比我大五歲的窩窩那時已經(jīng)是少女，不大和我玩，林靖成了我的玩伴。每個星期天，爸爸也帶著我和他去游泳。我們一塊游泳，一塊讀書，一塊騎車，一塊去買金魚，然后各自給自己的金魚取個名字，結果，我的金金沒多久就毫不客氣地把他的小飛俠吃掉了。

林靖在我家住了兩個月，他媽媽出院回家，他也回去了?？上?，那個可憐的女人雖然失去了兩個乳房卻還是只能多活一年。林靖的媽媽死后，他爸爸把他接回去和新老婆一家一起生活，那以后，他從港島西區(qū)搬到新界北區(qū)，我再也沒見到他。

我再見到林靖的時候，他已經(jīng)十五歲。那個忽晴忽雨的周末早上，我約了同學打羽毛球，打完球，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我沒帶傘，匆匆走到一家花店的屋檐下躲雨，這時身邊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轉頭一看，竟然是他。

五年沒見，林靖整個人拔高了，背也不駝了，冬菇頭變成側分的清爽的短發(fā)，那個曾經(jīng)的小男孩，已經(jīng)是個少年。

我們面對面，彼此報以微笑，曾經(jīng)熟悉卻也有點陌生。

“是你啊?！蔽矣檬植亮瞬聊樕系挠晁?。

“你好嗎？”他沖我笑。

那天以后，我們常常一塊出去，去海邊散步，去騎車，去吃蛋撻和紅豆冰，去深水灣河谷看螢火蟲。他告訴我，他爸爸的新老婆和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對他很好，可那當然無法跟他死去的媽媽相比。

“在那個家裏我就像客人一樣，每個人都對我很客氣，可我知道我并不屬于那裏。”他說。

大概是因為內(nèi)疚，他爸爸很寵他，常常給他很多錢花，所以，林靖花錢也大手大腳。一九九二年的圣誕節(jié)晚上，我們在梅莉餐廳吃飯，那是我們共度的最后一個圣誕節(jié)。

那天晚上，林靖點了我愛吃的火焰雪山，吃到一半，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個小小的蒂芙尼的碧藍色盒子放在我面前。

“圣誕快樂，送你的?！彼⑿φf。

我打開盒子一看，是一條很漂亮的蒂芙尼圓環(huán)t字扣純銀手鏈。

“好看嗎？”他得意揚揚地朝我眨眨眼睛。

“好看?！蔽野咽宙湻呕睾凶友Y還給他說，“但我不能要?！?

“為什么呢？”他皺眉看我。

“這太貴了?！蔽艺f。

“不貴啊?！彼唤獾卣f。

“這可是蒂芙尼啊，怎么會不貴呢？我不能收，要是我收了，媽媽會罵我?！蔽艺f。

“啊，你真幸福，有媽媽罵你?！彼诳嗟卣f。

我直直地望著他，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