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是限兩日內(nèi)出京……”林博遠(yuǎn)手裏拈了白子，在棋盤上比劃了好幾個地方都沒能放下去，抬頭看一眼正輕輕吹著茶盅裏浮葉的林若，有點(diǎn)后悔為了防止這寶貝侄兒一個人氣悶傷心而主動找他下棋了——明明知道是必輸?shù)?，可他的性情又不允許自個兒將棋子胡亂落在他自己都不滿意、不確定的地方，只得絞盡了腦汁去想，以求晚一點(diǎn)落入對方的甕中。

這裏看著像是陷阱，那邊也有風(fēng)險……林博遠(yuǎn)嘆氣，這臭小子棋藝好似又漲進(jìn)了，以前雖是輸，可也輸?shù)妹髅靼装祝墒乾F(xiàn)在，卻連他的棋路都有點(diǎn)摸不清了。

“然后呢？”

林博遠(yuǎn)好容易拿定主意，剛要落子，聽到林若忽然開口，又縮了回來：“什么？”

“兩日內(nèi)出京，然后呢？”

“哦，”林博遠(yuǎn)見他說的不是棋局，才重又將棋子扣了上去，道：“裴寂安安靜靜的領(lǐng)了旨，然后裴家上下就開始籌備出京的事，收拾箱籠、買車雇船、遣散奴婢……眼看兩日之期就到了，裴寂一襲布衣到宮裏向陛下辭行。陛下不肯見他，他便在殿外磕了三個頭，說對不起陛下，辜負(fù)了陛下的厚望，陛下不肯見他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Ｓ终f自己年紀(jì)大了，今日一別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再見之期，當(dāng)年同陛下說好了要相攜終老的，如今是不成了，讓陛下千萬保重。還提了好幾個名字，感嘆身邊那些一起走過來的人，眼看著越來越少，有時候竟連名字都忽然想不起來了……裴寂在外面自己一個人說了一會，又磕了一個頭便神情恍惚的走了，快到了宮門外的時候摔了一跤，跌進(jìn)泥坑裏，沾了半身的泥水，也不等侍衛(wèi)去攙扶，自己一聲不吭的爬起來，出了宮?！?

林若道：“這位裴大人確實(shí)能屈能伸?！?

坐到了那樣的高位，卻還能拉的下臉面行這等苦肉計，也是難得。

“誰讓陛下就吃這一套呢？”林博遠(yuǎn)嗤笑一聲，道：“等他走了，陛下煩躁了一上午，用了午膳以后說要出去走走，一走就走到了裴府……陛下在裴府看見什么景象不提也罷，雖還是沒見裴寂，但一回宮就發(fā)了脾氣，處置了幾個人，說裴寂精力不濟(jì)請辭回鄉(xiāng)，雖官位辭了，但爵位還在，輪不到這些狗東西作踐云云?！?

林博遠(yuǎn)人緣一向不錯，雖一些機(jī)密之事無從打聽，但對那些沒有刻意隱瞞的消息，卻比任何人都知道的快和詳盡。

林若放下茶盞，落了一子，道：“皇上的性情，重情卻又多疑，之所以會處置裴寂，惱其陽奉陰違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對他有了猜忌之心，等真的奪了裴寂的權(quán)柄，讓他沒了威脅之后，自然又想起先前的情分，到底是大半輩子的交情，且裴寂向來恭順，陛下矛盾心軟是一定的?！?

不過既然還是不愿見他，可見就算是心軟，也是有限的。

林博遠(yuǎn)見他語氣平靜，看著他道：“你不生氣？”

“生氣？氣什么？無論他做了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不過是為了自己心安罷了，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林若悠閑落子，道：“我林若，用不著別人來替我主持公道。”

不是什么豪言壯語，只是清清淡淡隨隨便便的一句話，語氣連自信或從容都算不上。林博遠(yuǎn)看著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的林若，心中不知是驕傲還是惆悵多些，這孩子，短短數(shù)月之間，蛻變的連他都快認(rèn)不出來了……輕嘆一聲道：“陛下寬限了幾日，讓他收拾好了再上路，且派了三百御林軍護(hù)送?！?

幾日……幾日？

林若皺眉，道：“回頭伯父派人打聽下裴寂啟程的日子吧！”

“哪裏用的著打探？”林博遠(yuǎn)聳聳肩道：“六月十七?！?

林若微微一楞，按說李淵的旨意剛下，裴寂沒那么快定下啟程的時間吧？

林博遠(yuǎn)難得見自家侄兒吃癟一回，不無自得道：“你伯父我雖然沒有能掐會算的本事，但我會看黃歷啊。以裴寂的為人，既然旨意下了，他自不會硬著脾氣按原定日子離開令陛下好意落空，更不會借著這個旨意賴在京城惹的陛下不快，所以一定會在十日內(nèi)出發(fā)，而這十天裏，唯有這一日是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林若看了他一眼道：“伯父既會看黃歷，何不算算哪天宜嫁娶……伯父你不是準(zhǔn)備要續(xù)弦生子了嗎？”

林博遠(yuǎn)抬眼看看林若，見他口裏說的雖是玩笑話，唇角也微勾著，那雙眼卻清清冷冷的不見任何笑意，頓時心中一痛，轉(zhuǎn)目不再看他，隨手拈了顆棋子在手上，低頭研究棋局。

只聽林若再次開口，語氣莫名：“那一天倒的確是好日子?！?

林博遠(yuǎn)不答話，林若又道：“伯父，我去城外莊子住幾天?！?

“怎么？”

“不喜歡血腥味兒。”

李淵這會兒對他還內(nèi)疚著，偏又對裴寂施了恩，等回過神來自然要趕緊安撫他，可惜太子動不得，齊王舍不得，最后只有大理寺那些人倒霉了。原說了要徹查的，這會兒一急，只怕該殺的不該殺的，都要跟著賠上一條命了——李淵的心軟，一向僅限于他在乎的那些個人。

林博遠(yuǎn)皺眉，連下棋的心情都沒有了，直接扔了棋子：“咱們這位陛下，在政事上尚算清明，怎么一涉及到身邊的人，就犯糊涂……”

兒子、妃嬪還有身邊的近臣，一個都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