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

若真如此，那是著實夠離奇的，天生長著銀發的外域人，葉蓮聞所未聞。

“好，”葉蓮上前一步，以同樣咄咄逼人的態度回敬對方， “請出示官令。”

“你——”那人一時語塞，在他與葉蓮這短暫的僵持之間，那人的數個同伙已圍了上來，不出所料，所有人兇戾的目光都只鎖準一個人——青琰。

路人們一見這裏的陣仗，都繞得遠遠地，有人繼續趕路，有人好奇地張望，議論，就是絕不會有人來管他們的閑事。就連守城的官兵，對這近在咫尺的亂子也視而不見，只要不跑到他們的地盤裏鬧事，那就不算事兒。

葉蓮擋在最前面，身形雖不壯碩，卻也透著不動如山的凜然，公子如玉，氣勢千鈞，言語不多，足以震敵。見對方除了叫囂再說不出什么有理有據的話來，葉蓮緩緩道: “如出示不了官令，就請讓路。”

葉蓮話音剛落，嗖地一聲輕響劃破空氣，由遠而近。葉蓮未及回頭，手臂一吃痛，竟是一支弩/箭擦過了他，刺破了他的衣服，也刺破了他的皮肉。淺色的衣袖上當即暈出鮮艷奪目的血色，由中心往外不住擴散。

“蓮師兄——”王安臻一驚，驚過之后是呸地一聲——對方竟然玩偷襲

葉蓮的目光卻并不關註自己的手臂，而是轉向了身后的青琰。如若他沒判斷錯，這一箭是穿過青琰的方向來的，也就是說……

原本的目標，是青琰。

青琰的目光也在那一剎那望向葉蓮，兩人四目相對。青琰從葉蓮眼裏看到是的訝然與擔心，葉蓮從青琰眼裏看到是的自責與憤怒。

自責是因為在聽到箭聲響起的瞬間，青琰的身體就先于意識地作出了反應，一側身就避開了那一箭。避過之后，他才想起來，他的前方，是葉蓮。

所以，是他本能性的自我保護，讓葉蓮替他受了傷。

所幸還只是受傷，如果……

葉蓮張嘴，想要說話，可青琰比他更快，剛剛的對望轉瞬即逝，青琰倏地轉身，一把抓下面罩和頭巾，往地上一扔，朝著某一個方向便沖了出去。

所有人都被青琰的動作嚇了一跳，尤其是還沒躲得那么遠的路人，見青琰突然扎過來，誰都沒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人驚叫，有人自亂陣腳地把自己絆倒，在一團雞飛狗跳中，很快爆發出一陣砰砰砰的響動。

然后所有人瞠目結舌，包括葉蓮。人堆散開后，一個人臉朝地面地趴著，被青琰的膝蓋頂得動彈不得，一把十字/弩脫了手，掉在幾步之外，原本握著十字/弩的左手手肘朝著反方向彎曲得變了形，想來已被折斷，臉上也不知何時被撞出了一灘血，正撕心裂肺地哀嚎著，這哀嚎聲卻對青琰起不了絲毫影響，青琰抓上他的后腦一抬，再朝著硬邦邦的地面又是一砸，砰地一聲，又一灘血綻開，那人被砸得聲音都發不出了，四肢癱軟，不覆掙扎，像是昏死了過去。

也可能是真的死了。

這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目睹了這一幕的人都確信，要是青琰抓著這人的腦袋再砸上一回，怕是腦漿都要迸裂出來。

青琰解決完這個使十字/弩的人，葉蓮和王安臻這邊都還沒動手。大家終于反應過來，雖然這場面異常血腥，但都在無為城混那么久了，活人被打死的事見得只多不少。于是，又有幾個人沖向青琰，或是揮舞大刀，或是掏出短劍，寒光凜凜，甚是駭人。葉蓮不再理會和他僵持的對手，鏘地一聲拔劍，往青琰的方向趕去。王安臻也拔劍出鞘，跟上師兄的步伐。

一場混戰就此展開。身為眾矢之的的青琰不退反進，臉上不見半分畏怯或緊張，目光微微一掠，一下子就鎖定了離他最近的敵人，撲上前去，抓著對方骨碌碌地一串翻滾，扭打之中，對方手中的短劍拼命想要扎向青琰，劍尖已抵住他的衣服，刺出一點微紅，青琰想也不想，一把握住劍刃，大把大把的鮮血即刻沿著他的手腕汩汩而下，他卻沒有皺一下眉頭，右手抓上對方的脖頸，手指狠狠地架上對方下顎與脖子之間的連接處，五指越發用力，指尖扎入皮肉，扎得那人臉色迅速通紅，呼吸幾近中斷，危險的氣息隨著眼前青琰嘴角那抹猙獰的弧度撲面而來，對方正想退開，青琰的動作已在轉瞬間完成，噗地悶悶一聲響起，那人的喉嚨被刺穿，喉管爆開，鮮血近乎濺滿了青琰的胸膛。

同一時間，那人的短劍落地，激起的哐當一聲轉眼便淹沒于刀光劍影之中。

當青琰撲向第三個人，血淋淋的左手即將抓上那人的脖頸時，葉蓮的聲音刺穿了空氣: “青琰——!”

青琰的動作頓時停住，出現了明顯的猶豫，被青琰嚇得臉色灰白的對手意識到這是個機會，立刻提起手中大刀，當頭朝青琰劈下。

他們原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目標，但眾人已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同伙慘死，別說活捉了，能否從這人手下活命都是個問題。

青琰半蹲著身，微微抬眼，看著眼前急速墜來的刀刃，正要繼續出手，被葉蓮搶先一步。葉蓮的長劍越過青琰肩膀，晃動著一簇劍花纏繞上對手那粗糙的刀刃，一連串鏘鏘鏘的聲音響起，葉蓮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對手更是被晃得眼花繚亂，手中的砍刀已完全不聽自己使喚，只能無力地受著葉蓮的長劍擺布。葉蓮最后一招干凈利落地一刺，一挑，對手被震得后退兩步，手腕一陣刺痛，松了五指，砍刀脫手掉落，葉蓮以劍尖直指他面門，神色冷峻， “走。”

那人不再猶豫，連刀也沒敢撿回來，轉頭就沒命地撒丫子跑了。青琰對這個屁滾尿流的逃兵沒有興趣，他稍稍仰頭，看著身旁的葉蓮，葉蓮緩緩收回長劍，儀容依舊端莊，衣冠依舊整潔，從剛才一陣打斗到現在，一身長袍還是那樣素凈，還是那樣一個長身而立的翩翩君子，唯有左邊衣袖上的斑斑血腥奪目非凡，反而在平淡之中綻開了一種絕塵的美感。

青琰平生第一次親眼見識到劍術，見到一個劍客，原來真的如此玄妙——比老族長所描繪的更加玄妙。

明明是生死相搏，他何以還能那么從容

葉蓮也轉過頭來，低頭看著青琰。青琰的手上和胸前都已鮮血淋漓，這畫面不可說不嚇人，可青琰的眼神中卻盈滿赤子般的驚嘆與訝異。這種澄澈的目光，一時又激起了葉蓮心中更多覆雜的心緒。他知道，那個在滿腔恐懼之下逃跑的人，其實怕的不是他，怕的不是他精妙的劍法，那人怕的，是青琰。

有那么一瞬間，青琰甚至讓葉蓮也感到害怕。不是理智上的害怕，而是一種控制不住的，來自本能的害怕。青琰在給剛才那兩個人致命一擊時，他那種習以為常的淡定，全力以赴的兇狠，不假思索的殘暴，把一幕血肉橫飛的畫面上演得那么理所當然。正是這種把常理扭曲到極端的不合常理，讓人打從心底地害怕。

葉蓮劍術再好，功夫再高，在世人看來，也是一個俠客。劍不僅是武力的象征，也是地位與身份的象征。俠客，就是進退有道，行事有據，就算不會以德報怨，也不至濫殺無辜。

而青琰，此時此刻，在這些人眼中，是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沒人說得準，他下一刻會做出什么事來。

可這種害怕，非葉蓮本意。青琰那種不加掩飾的目光，不僅讓他忘卻了隱隱冒頭的害怕，更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