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升侯在廊下，聽著房中初始之時還有些爭持，慢慢的便沒有了聲響。西邊一輪金烏慢慢沉到山的那一頭，不由得也吁了口氣，扯彎了唇角。

大半個時辰之后，里頭傳來了動靜，皇帝點著了燈火，拉開門，管升忙伏拜在地，“恭喜大家，恭喜娘娘。”

“起來吧?！毖劢敲忌译y掩饜足愉悅，劉盈含笑點了點頭，吩咐道，“讓夫人身邊的侍女過來伺候，再著人送一些熱湯進(jìn)來?！?

“諾?！?

青葵走在通往內(nèi)院的長廊之上，心中惴惴，問道，“這位大哥，我家娘子如今可好？”

管升身體微微一僵，回頭笑道，“夫人好的很，待會兒你小心伺候著就是了?！?

多日以來,青葵離了張嫣身邊，被“呂郎君”前后詢問了數(shù)次，后來更是帶到了陌生的地方，心中早就是沒有了分寸，推門而入，遠(yuǎn)遠(yuǎn)的見了張嫣擁被坐在床上，驚呼了一聲“大娘子，”撲上前去。

“大娘子，那一天在衣肆，我明明守在外頭的，一步也沒有走開，結(jié)果娘子居然不見了。后來呂郎君他們說，娘子是被人抓走了。那些抓娘子的人，實在是大壞蛋?！彼枥锱纠驳恼f了一大堆，眼淚已經(jīng)大滴撲簌簌落下來。

張嫣怔怔的倚在床闌上，神情疲憊，見青葵一副終于得見天日的模樣，面色僵了一下，柔聲撫慰，“好了，青葵，我不是在這里么?！?

“嗯。你給我提些熱湯進(jìn)來——我想要沐浴清洗?！?

青葵應(yīng)了一聲，不知道這院子里燒熱水的地方在哪兒，出來打算尋個人問問，卻見兩個陌生侍女提了熱湯過來。笑道，“這位便是青葵姐姐吧？我們被吩咐將熱湯送過來。”，懵懵懂懂的應(yīng)了，提進(jìn)來，傾入浴盆中，試了試水溫，回頭喚道，“娘子，水正熱著呢?！?

張嫣應(yīng)了，趿著鞋履打算起身。忽得一個蹌踉。青葵驚的變色，連忙拋下熱湯桶上前扶著，“大娘子。你這是怎么了？”

張嫣面上神色微微奇異，沒有回答，只道，“我沒事。”說話間，身上披著的錦衾滑落下來。露出一片雪白肌膚，上面朵朵青紫淤痕，宛如花開。

青葵驚呼一聲，捂著嘴。她雖是未經(jīng)人事，也大約猜到了自家娘子身上，之前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豆大的淚珠從眼睛中落下來。

那邊。張嫣已經(jīng)是走到了屏風(fēng)后頭，吩咐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先出去，在外頭候著吧?！?

她想要說些什么，終究是不知道怎么說才好，不發(fā)一言，輕輕出去。走到門前的時候回過頭來，見屏風(fēng)后頭映出窈窕的人影。已是將退下的衣裳搭在屏風(fēng)上頭，于是輕輕帶上門。

不知道為什么，很多年沒有在心中響起的那段調(diào)子，忽然重現(xiàn)在眼前：

“桃樹有華，燦燦其霞，當(dāng)戶不折，飄而為直，吁嗟復(fù)吁嗟！

桃樹有英，燁燁其靈，今茲不折，證無來者？叮嚀兮復(fù)叮嚀！”

十年前，在她初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寂寂無人的深夜里，荼蘼唱著這支歌，撫慰著她不能為人所言說的哀傷。

因此，也在商山的原野地里，看見了繽紛的桃花，她就忍不住記起了這支歌。而如今，她的身體疲憊到極處，記憶卻不知道為什么，忽然鮮活起來，好像聞到了泥土里那種特有的潮濕微腥的氣息。

她低下頭去，將臉浸在熱湯里，嗅著湯水，以及湯水里適才經(jīng)過靡亂的肌膚。心底深處好像有一只蟲子在蟄伏，沉淀著一種腐朽的氣息，就像十年前商山腳下原野里那種潮腥?？墒怯帽M力氣貼著去聞嗅，卻什么也聞不到。

她想，她并不是十分傷悲的。對于劉盈，這總是她生命中最與眾不同的一個人。她給生命中的每一個人劃了一條線，但劉盈，無論他對自己做了什么事，總是在這條線內(nèi)的。哪怕，

他剛剛強(qiáng)暴了自己。

掌心紋路秀美，有著糾纏不定的曲線。她凝望著在水下面攤開的手掌掌心，隔著煙氣氤氳的熱湯，愈顯得晶瑩剔透。

也許，不能完全算強(qiáng)暴吧？

雖然并不是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但是，在自己心底的最深處，最初，這就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她做出的反抗，根本沒有當(dāng)日針對閔若的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