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明珠察覺聞靜思鬢發(fā)被削去一截后，他便寸步不敢離。幸好次日晚雁遲如約偷偷潛入寢宮匯合，才不至于守護聞靜思還要傳遞消息，弄得分身無術(shù)。

徐謙不常來，每次都有侍衛(wèi)跟隨在門外等候。診脈、答話、遞紙、耳語，沒有一字明示皇帝會康覆如初。皇帝依然昏睡，徐謙特制的褥瘡膏藥卻對收斂生肌十分有效，加上聞靜思日日為皇帝按揉身上四肢關(guān)節(jié)，長期壓迫的背部肩膀，日日擦身替換干凈的衣衫。那些潰爛的地方每次看，都可覺察比前一日更好一些。

聞靜思無事可做的時候，會拿著書坐在床邊為皇帝誦讀。不論哪本，不論哪篇，偶爾讀到動情處，徑自放任自己沈溺在心緒中，久久不能自拔。

雁遲來的第二日夜晚，偷偷潛回了聞府，三更天即回返。聞靜思未曾睡著，聽到雁遲回來時刻意踏出的腳步聲，翻身坐了起來。雁遲知曉他擔(dān)心，輕輕喚了聲：“公子。”

聞靜思披上棉袍道：“來坐。”

明珠從梁上下來，與雁遲一左一右坐在聞靜思身邊。室內(nèi)昏暗無光，卻妨礙不了兩個武將的眼明目精。雁遲為聞靜思攏了攏前襟，道：“一喜一憂兩個消息，公子先聽哪個？”

聞靜思道：“憂先說來。”

“凌家已查實禁軍總教頭江以深叛出。他手下親兵不多，僅三百人。宮內(nèi)一百五十人護衛(wèi)東宮后宮，宮外城內(nèi)一百人隨時調(diào)動，城外五十人探聽各處消息。今日凌老將軍得太子令，關(guān)閉了城門，正好方便衛(wèi)將軍暗中帶人清理這一百叛軍。后宮除了皇上和幾位太妃、貴妃之外，無需多顧及，由凌孟優(yōu)親自帶凌家暗衛(wèi)準(zhǔn)備將人悄悄接走，以防太子挾持為質(zhì)。”

聞靜思又道：“喜呢？”

雁遲露齒一笑，道：“寧王此刻已在城內(nèi)。”

聞靜思大吃一驚，楞了片刻才回過神道：“他不是還要兩天才到？怎么就到了？”

雁遲與明珠相視一笑。“寧王嫌兩千騎兵太慢，只帶了五百精兵快馬趕來，其余兵馬隨后就到。他與五十親衛(wèi)喬裝打扮潛入京城，明日一早，等凌將軍接了皇上出宮，即刻入宮擒拿太子。”他停了幾息又道：“太子伙同幾位醫(yī)正在皇上的五石散中加入甲子桃粉，已有人證物證。不止他一個，皇后肆意篡改皇子生身醫(yī)案，是欺君大罪，雖不能判誅族之刑，也總能收回宗家手中的部分權(quán)力。”

“一箭雙雕之計。”聞靜思嘆道：“外戚干政，猛于狼虎。宗家淫浸朝堂日久，一夕之間難以拔除，未免朝廷動蕩，傷及根本，只能一步一步來了。”

明珠觸及朝堂多年，比聞靜思看得更清：“朝朝代代都忌外戚，掌控得好，是一大助力，一旦失了掌控，無疑是禍害。鏟除起來，更是震蕩國本。”

聞靜思沈吟良久，最終舒展了眉頭，感慨道：“貪戀權(quán)利，為官不仁，總會付出代價的。我們睡吧，明日等凌將軍安排。早一日了結(jié)此事，皇上才能早一日康覆。”雖知這是不可能之事，也始終希望多說幾次，就會變成事實。

次日一早，聞靜思進入內(nèi)室，揭開床帳，一貫昏睡的皇帝今日竟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看過來。他大吃一驚，呆了一瞬便跪拜下去，口稱萬死。蕭佑安盯了他片刻才認(rèn)清眼前人是誰，長久不說話的嗓子黯啞低沈，只以氣發(fā)出個“水”的音。聞靜思心領(lǐng)神會，忙從一旁暖箱裏取出瓷壺，斟滿一碗溫水，小心扶著皇帝坐起，一口一口餵入喉中。

過了一刻，蕭佑安緩過氣來，巡視四周，虛弱地開口道：“太子呢？”

聞靜思斟酌道：“太子在東宮。”

蕭佑安略彎了唇角，又道：“曦兒呢？還沒有進京？”

聞靜思眼皮一跳，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沈默不語。蕭佑安身體雖病重，頭腦卻清醒過來，看出他猶豫不決，直言道：“既然知曉為何隱瞞，欺君犯上讓朕如何留你！”

聞靜思臉上一片驚愕，只得咬牙如實道：“微臣不敢欺瞞皇上，寧王現(xiàn)已在城內(nèi)。”

蕭佑安閉上雙眼，神色安詳。“好，好極！”

聞靜思不知其意，試探道：“皇上，凌將軍今早就會接走皇上，幾位太妃與貴妃也會一起出宮。”

蕭佑安雙眼睜開一線，衰老的眼珠卻仍有君主的銳芒。“朕，不走！朕要看看那逆子，會為了皇位，如何狠心。”見他張口要勸，截道：“把窗打開，氣悶得很。”

聞靜思只得聽令，開了窗，撤換熏香，將炭盆挪出室外。恰好小太監(jiān)來送膳食，聞靜思佯托紅花香膏已用磬，讓他將余言請來。那小太監(jiān)年歲尚淺，比起侍候半死之人，他更喜歡跑個腿耍耍威風(fēng)。即刻放下托盤，應(yīng)了一聲，歡天喜地的去了。聞靜思捧了米粥，雙膝跪在足乘上，一勺一勺給蕭佑安餵食。

蕭佑安看他手法熟稔，摸摸自己的頭發(fā)胡須，又揉揉腰背，心理有了底。喝下一碗稀粥，身上才有了些許暖意。“你坐罷，朕有事問你。”

聞靜思見皇帝神態(tài)從容，似對自己的遭遇全然不顧，也不知他私下與蕭韞曦有何謀劃。皇帝并不知聞靜思心中的憂慮，細(xì)細(xì)將他端詳一番，記憶中的如沐清風(fēng)如今不見分毫，只余滿面疲倦。“你如何進宮？仲優(yōu)沒讓你躲避風(fēng)頭？”

聞靜思道：“臣不欲做獨善其身之事。”

“荒謬！”蕭佑安低聲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你那個老狐貍父親沒有教你么？”

聞靜思低頭笑了笑：“皇上，父親只教過臣人生自古誰無死。”

蕭佑安也笑起來，重重咳了幾聲，在嘴邊的帕子裏吐出兩口帶血的膿痰。聞靜思還未來得及慌張，門外便傳來徐謙的聲音：“草民奉召前來給皇上看診，聞公子可在殿內(nèi)？”

聞靜思忙不迭的走了出去，整肅了心神，請徐謙一人進門來，又吩咐那領(lǐng)路的小太監(jiān)燒壺?zé)崴畟渲Ｐ熘t剛一進門，就被聞靜思拉入內(nèi)室。“皇上醒了，你快來瞧瞧。”

徐謙只覺得抓著自己手不僅濕冷，還微微顫抖，抬眼去看人，卻見一貫冷靜自持的人竟是滿臉惶恐，暗暗笑了一笑。“聞公子莫要慌張，草民這就為皇上診脈。”

兩人來到床前，徐謙還未來得及下跪行禮，門外竟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連通報也沒有而直入大門。聞靜思怒目而視，當(dāng)頭一人身高八尺有余，甲胄整齊，一手提刀，滿臉肅容，正是禁軍總教頭江以深。身后緊跟而來的蕭文晟陰沈著臉，一雙惡毒的眼睛看過徐謙、聞靜思最后落到床上的蕭佑安，臉肌輕抽，沈聲道：“今日，你們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我死，你們也要陪葬！”

江以深冷哼一聲，一步上前就要去抓最近的聞靜思。不料他手伸出一半，眼前金光一閃，朝大開的胸膛直射而來。他顧不上聞靜思，連忙飛身后退，險險避開這當(dāng)胸一劍。雁遲在粱上將下面看得一清二楚，軟劍脫手而出，一擊不中，釘在地上，入石三分有余，劍身嗡嗡作響，仿如怒斥。

雁遲既已出手，就沒有不戰(zhàn)的道理。他持劍橫在胸前，冷聲道：“膽敢上前一步，拿命來抵！”

江以深見到是他，緊了緊手中刀柄怒斥道：“黃口小兒，你算是個什么東西！”

雁遲不欲做口舌之爭，軟劍一振，直刺上前。江以深與他同為武官，多少知道他武藝超群，不敢大意，提起全副心神來迎戰(zhàn)。蕭文晟見他二人刀光劍影斗成一團，一揮手，命令身后的侍衛(wèi)道：“將他二人拿下！”

聞靜思掩著徐謙一退再退，退至御床邊。上前的四個侍衛(wèi)還未走兩步，只聽“噗噗噗噗”連續(xù)四聲，四個侍衛(wèi)齊齊手捂脖子軟倒在地。蕭文晟仔細(xì)一看，四人頸側(cè)各插了枚銀鏢，傷口烏黑泛青，顯然浸過劇毒。他與剩下的侍衛(wèi)大驚失色，抬頭去尋。明珠穩(wěn)坐粱上，居高臨下處驚不變，兩手指縫各夾了三枚銀鏢。鏢尖閃著冷光，仿佛毒蛇的利齒，只要他們妄動一下，就會刺穿脖子，將毒液溶入血脈。

跟在蕭文晟身后的太監(jiān)抖了抖身子，幾乎要蜷縮成一團。“殿下，殿下，咱還是快逃吧。江將軍就要不行了。”

蕭文晟哪裏想到聞靜思身邊還有這兩個高手在暗處護衛(wèi)，如今算是功虧一簣。他混身冷汗，大氣不敢喘，挾持聞靜思與皇帝這條道已經(jīng)不能再走，正要準(zhǔn)備轉(zhuǎn)身棄逃，門外又是一陣整齊的腳步逼近。蕭文晟面色瞬間慘白，一咬牙，右手抓來那內(nèi)侍掩在身側(cè)，左手抽出侍衛(wèi)的腰刀，徑直沖向聞靜思。明珠神色一凝，一抽腰間軟鎖，足尖一蹬，人便飛了下去。聞靜思正面對著沖來的蕭文晟和哇哇慘叫的內(nèi)侍，心跳如鼓汗出如漿。他還不及反應(yīng)，窗外一只羽箭飛射進來，正中蕭文晟的脖子。而明珠的軟鎖此時也纏上兩人的腰腹，他內(nèi)勁一吐，五指一扯，竟將兩個成人甩在了三尺開外。蕭文晟捂著鮮血淋漓的傷口，癱軟在地，一旁的太監(jiān)額頭朝下，一動不動昏死過去。

江以深被這一場動靜分了神，一個不慎手中刀飛脫出去。見雁遲軟劍架上頸間，自知再無活路，反手一擊天靈蓋，血液腦漿四濺，倒在地上再不動彈。

剩下的幾個侍衛(wèi)見兩位主事都是這般下場，紛紛丟下武器求饒。聞靜思對此起彼伏的痛哭聲充耳不聞，雙眼緊緊盯著門口那一身銀白甲胄，手持長弓的寧王。

簫韞曦向他頷首安撫，將長弓交給身旁的凌云，直徑向御床走去。越過蕭文晟身旁，對他的掙扎翻身也視若無睹。

聞靜思見他神情冷肅，雙眉緊蹙，眼中三分怒意七分憂心，便知他日夜兼程趕來，也定是擔(dān)心父皇安危。他退讓開來，輕聲道：“王爺，皇上今晨才醒，龍體尚虛。室內(nèi)血氣污濁，唯恐沖撞皇上。”

簫韞曦淡淡看了他一眼，朝凌云令道：“都拖出去，叫人將此處灑掃干凈，不得有一絲血氣。”

凌云抱拳稱是，指揮著身后士兵將江以深的尸體抬至門外，又把叛逆的侍衛(wèi)押解出去，最后來拖蕭文晟，蕭佑安伸手一指，道：“留下他，朕有話要問。”

凌云領(lǐng)命，讓士兵將昏死的內(nèi)侍拖走，親自壓著蕭文晟來到御床前。蕭文晟后頸中了一箭，入肉三分，鮮血止也止不住，被拖行過來，地上全是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