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這種迷茫沒有保持太久，少將帶來的全新風格讓切斯特軍上下煥然一新，他身邊的同鄉(xiāng)、同袍因能力被提拔的不知凡幾，他也從隊官那兒提前知道自己將在這一戰(zhàn)后提升到士官序列。

農(nóng)夫的兒子能當上團長、漁夫出身的人能被提拔到列長、流浪兒、奴生子中被提拔到士官的也數(shù)不勝數(shù)；只因出身高貴便能坐擁高位的貴族軍官在切斯特軍中成了少數(shù)派，他們這些底層出身的人越來越擁有話語權(quán)。就算夕巴斯丁大字不識一個，也能明白在這些改變中少將產(chǎn)生了多大的作用。

鐵青著臉的唐納修中校邁步向他走過來，有力的、能生撕虎狼的手臂慢慢抬起。

夕巴斯丁冷笑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即使你看不起我和我的同伴們，我們也不會因為你的輕視而動搖，中校。與少將相比，其他的東西——即使是我們的命，又算得上什么。”

唐納修中校腳步一頓，原地站了一會兒，再次開口，“你們想要怎么做。”

夕巴斯丁懶得繃著腿站直了，唐納修中校武力早就過了三階，那一拳幾乎把他打成輕傷，這會兒連呼吸腹腔內(nèi)都是抽痛的；慢慢坐到傾倒的立柜上，這位一等兵坦然直視級別與武力都遠遠高過他的高級軍官，以相當平靜的口吻說道，“我們也沒有太多選擇，如果防線守住那固然好，哪怕是為了維護面子與名聲，少將也不會落到太不堪的境地去。”他輕輕搖頭，年輕的面孔上浮現(xiàn)與這個年紀的人并不相稱的刻骨恨意，“但你也知道，這種局面不是所有人都樂見的，希望少將狠狠跌倒的人太多了。真到了那個時候——不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我們這些人也要讓少將活下去。”

唐納修中校一言不發(fā)，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將這個年輕士兵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冷冷地說道，“……你們背后的人是誰。”

一直表現(xiàn)得很冷靜的夕巴斯丁猶如被踩到尾巴的貓那樣跳了起來，暴怒地沖上來不自量力地揪起唐納修的衣領(lǐng)，“***！你這個王八蛋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我們是那種為了點臟錢什么都能出賣的畜生？！”

“嘭！”

又是一聲悶響，唐納修中校干凈利落地出拳，將夕巴斯丁轟回傾倒的立柜上，“冷靜點，小子……我不是懷疑你們的立場和決心，不過這種話顯然不是你這種小鬼頭說得出來的。是什么人向你們說出這些話、將你們這些熱血沖頭的家伙糾集起來的？”

十分鐘后，第一師巴特勒軍團團長唐納修中校向總統(tǒng)領(lǐng)處發(fā)出請求當面匯報事宜的申請；一小時后、中午十二時正，總統(tǒng)領(lǐng)府邸的會客室偏廳、等待總統(tǒng)領(lǐng)接見的唐納修中校見到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他有些印象，與他同樣自底層提拔上來的平民軍官、第二師某團的列長哈倫中尉。這位中尉與另一位高級軍官走進來時，他起身行禮致意，并沒有想到那個見鬼的“自救聯(lián)合”上去——因為與這位哈倫中尉一起走進來的是切斯特軍少有的實干派貴族軍官、也是貴族軍官極其罕見的、仍被重用的優(yōu)秀分子：布萊克·赫爾特少校。

擁有姓氏的人大多出身不凡，這位赫爾特少校也不例外。事實上，若非他本人屬于貴族中的異類，這位五十多歲的長者本該坐擁一小片土地、當個鄉(xiāng)下領(lǐng)主悠閑度日；而實際情況是，這位擁有爵位的赫爾特子爵并不愛跟身份同樣尊貴的所謂上流階級打交道，在戰(zhàn)爭爆發(fā)后就變賣家財、帶著家人到切斯特前線服役，一干就是近十年。

畢業(yè)于王城士官系的赫爾特少校在打仗上沒什么能力，管理內(nèi)務(wù)、財政上卻手段不凡；豪斯曼少將上任后青眼于他的內(nèi)務(wù)手段將他安排到了后勤處，這位少校也沒有辜負少將的期望，與同僚齊心協(xié)力、將全軍的內(nèi)務(wù)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條，贏得了人們的尊重。

當然，再怎么有能力或者態(tài)度親切，出身就是邁不過去的天塹鴻溝，赫爾特少校不樂意跟同樣出身高貴的貴族軍官們湊到一起去，底層出身的平民軍官看著他也別扭；最終，身在后勤總處這種重要部門的他反倒成了沒有派系的孤家寡人。

哈倫中尉與赫爾特少校并肩出現(xiàn)沒讓唐納修產(chǎn)生什么特別想法，明日就是換防的日子，第二師派人與后勤處聯(lián)絡(luò)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讓他意外的是，這兩位與他相互問候過后卻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只是路過，而是坐了下來。

頭發(fā)花白、身著軍官制服氣質(zhì)卻像個儒雅長者的赫爾特少校坐下后與哈倫中尉相視一笑，而后看向有些一頭霧水的唐納修，開口便差點兒把這位鐵血軍官震得差點兒從沙發(fā)上跳起來，“我們是‘自救聯(lián)合’的同伴，接到一等兵夕巴斯丁的匯報后替其他共同意志的兄弟們與你會面。久違了，唐納修中校。”

“……哈？！”即使以唐納修的城府，也被這石破天驚般的坦白驚駭?shù)脦缀跏暎斑@——你們？！”

哈倫中尉大約也是理解唐納修的心情的，“中校，赫爾特少校確實是與我等有著共同意志的同伴，為了同樣的目標走到了一起。我們相信你也是我們的同類人，這才冒昧地請夕巴斯丁同伴向你發(fā)出邀請。如對你造成困擾，還請原諒我等的迫切之心。”

唐納修中校是知道軍隊內(nèi)部上對下信息封鎖有多嚴厲的，特別是在他升到團長高位后。現(xiàn)在切斯特前線表面看起來還算平穩(wěn)，但局勢其實已經(jīng)到了相當危險的時候。可這些東西完全不是一等兵或中下級軍官的層面能接觸到的，所以他不可能輕易地相信這個所謂的“自救聯(lián)合”——如果有其他勢力借士兵和底層軍官的手來擾亂少將的視線和布置，那他是絕不會姑息的。

哈倫中尉是漁民出身，面部皮膚有明顯的、無法創(chuàng)愈的曬傷，雙手上粗厚的老繭和開裂的口子說明了他少年時代苦難的經(jīng)歷。這樣的人得到提拔后對少將的忠誠是可以信任的，唐納修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轉(zhuǎn)移開；當視線集中到面帶親和微笑時的赫爾特中校時，這位自血戰(zhàn)中一步步升到高位的鐵血軍官目光中帶上了審視。

唐納修并不掩飾敵意的目光讓赫爾特笑了起來，他似乎并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心情十分愉快，“中校閣下，我想我的出身有些刺眼，不過這并不重要。事實上我并不是自救聯(lián)合裏的骨干份子——”這位氣質(zhì)儒雅、和善笑容中帶著精干的老派貴族軍官看了一眼地毯邊緣的座鐘，以相當輕松的口吻說道，“其實我只比你早加入了四個小時而已，我也剛剛得到聯(lián)合的同伴們伸出的橄欖枝。”

唐納修露出驚詫表情，不敢置信地看向哈倫中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