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帛并不覺得這個解釋有什么說服力：“所以是真的咯？你十九歲，所以閱歷已經(jīng)覺得那個被不予樓偷襲，被鵝湖的鱷魚差點吃掉的陣仗已經(jīng)很一般了？”

衛(wèi)華笑著解釋道：“不會不會，也是驚心動魄。”

趙帛不信，他如今已經(jīng)一心覺得衛(wèi)華在糊弄他了。否則也不會一直有這樣的疑問了。

定然是衛(wèi)華經(jīng)歷更多的驚心動魄，所以才覺得不予樓偷襲和鵝湖一夜驚心不以為懼，這才心裏自然而然有了疑問，困惑于趙帛對容小龍的‘肝膽相照’。

定然是這樣的。

所以在衛(wèi)華的眼裏，趙帛因為一場區(qū)區(qū)的小孩子過家家的行為就把容小龍定義為生死之交的行為，看起來就像兩個小孩從誤入的水坑裏爬出來就覺得是天大地大的驚險一樣的幼稚。

可是不對啊。

趙帛很快反應(yīng)了過來：“你剛剛?cè)脍w家莊的時候年紀比我現(xiàn)在還要小，后來就一直跟在我叔叔身邊學(xué)武，并沒有出過趙家，后來每一次行走江湖，都和我一道的，我還抱怨江湖無趣，哪裏有什么驚心動魄腥風血雨，要不是這一次遇到容小龍……。。等下？”

趙帛仰面對著站在面前的衛(wèi)華，越說越覺得不對，越說越覺得開明。

他看著面前為他遮擋陽光的衛(wèi)華，衛(wèi)華背著陽光，逆光，看不清神色，但是能夠感覺到衛(wèi)華在笑，在笑的衛(wèi)華沒有說話，卻仿佛又在一一無聲的解答他的困惑。

趙帛說道：“所以，不是我身邊的江湖無趣，而是你替我把那些該有的驚心動魄和腥風血雨給擋下來了？”

衛(wèi)華不置可否，又認真道：“不敢欺瞞小公子，不過也要容許衛(wèi)華解釋一番。那些所謂腥風血雨，并不算是是江湖的氣息，小公子不會喜歡的，不僅不會喜歡，反而會覺得江湖也不過如此，若是小公子過早對江湖失下了定義，失去了興趣，將來又如何能夠以一顆公正之心看待江湖一切呢？”

趙帛這邊想要生氣，卻又不知道該不該生氣。

一番權(quán)衡之下，他只能低下頭繼續(xù)摳手指：“是不是我喜歡的江湖，也要我看到了才能決定的。”

衛(wèi)華知道這是趙帛給他臺階下，他立刻應(yīng)道：“屬下知錯了。”

趙帛還是不肯抬頭看他，依然低頭問他：“所以，我剛剛?cè)虢菚海陀新闊┱疑衔遥俊夷莻€時候才十二歲啊。”

衛(wèi)華抿抿嘴，抿去了一個差的洩露的笑意：“那些江湖宵小并不會在意小公子是不是年紀很小的。”

趙帛抬頭看了衛(wèi)華一眼，這個動作讓他牽引到了他脖子的傷口，疼痛讓他本能的微微皺眉，這樣呈現(xiàn)在衛(wèi)華眼中的表情就成了一副嚴肅的態(tài)度：“所以他們是想要趙家的小公子？”

衛(wèi)華點點頭。

事到如今，趙帛也不會去問一些諸如‘抓了他有什么用處’或者‘趙家有什么用處’之類的話了。這種問題，就算是在他十二歲的時候他都不可能問的出口。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這個身份會給他帶來的好處以及壞處。當然與此同時，他也被教育到這個身份讓他根本無從解脫。這個是天生給予的，由不得他要或者不要。

開玩笑，趙帛當然要。

趙家的繼承人的身份，在如何也是好過于平頭百姓的吧？他一生出來就是千嬌百寵，金尊玉貴，走到哪裏都有人保駕護航。靠著趙家嫡系的身份，即便是口袋裏沒一枚銅板，他在任何地方都餓不到。

傻子才覺得這個身份是累贅呢。

趙帛依然盯著那樣一張在衛(wèi)華眼裏看著十分嚴肅的臉，說道：“辛苦你。”

趙帛很少有這樣嚴肅的時候，在衛(wèi)華的印象裏，這個小公子在世家公子裏已經(jīng)算是不錯了。他很聰明，且隨和，平易近人，且十分的尊重他。于其他江湖世家裏的小公子不同，他還很懂得進退。

很知道自己的武功深淺在哪裏。同時對于如他這樣的江湖‘前輩’由著不錯的信任。不像是一些別的江湖世家的小輩那樣，被家裏寵愛的無法無天，覺得這世間一切都要為他讓道。這花是為了自己開的，這云是因為看到自己才散的，這落雨都是因為他抱怨天氣熱等等。

但是即便是如此，衛(wèi)華依然在趙帛對他嚴肅的道謝的時候覺得眼角一熱。他甚至有了一種老懷安慰，家中有子初長成的欣慰。

若非他還有點清醒，他可能要淚如雨下了。

衛(wèi)華道：“不客氣？”

趙帛說：“不過下一次就不必如此護我到這個程度了……怪不得我以前覺得你好像十分的有潔癖，明明只是在客棧過夜，第二日都見你換了一身全新的衣裳，只怕那原因是和今日這般情況差不多吧？”

衛(wèi)華抿嘴一笑：“血跡確實十分引人註目，不如換一身來的直接。”

趙帛好奇：“那這樣你是如何換下來的呢？你是盯著一身染血的衣服回到客棧換的？”

衛(wèi)華搖頭。

“如此會嚇到客棧的老板。除非是悅來客棧的掌柜和伙計才會不怕。”

悅來客棧做江湖人的生意的，什么場面沒見過？將來從悅來客棧退休之后，還能去客串一把說書先生賺點大錢。別說是頂著滿身的血走到客棧，就算是斷了一只腳單腳跳到客棧裏，那伙計變幻的臉色也只會是因為地板不好清洗。

趙帛很好奇：“那是如何呢？我們可不是總是選得到悅來客棧的。”

衛(wèi)華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屬下會提前把換的衣服放在一處地方。之后再尋個湖水或者溪流清洗干凈，然后再換上衣服回來。”

趙帛死心眼：“若是沒有湖水溪流呢？”

衛(wèi)華說：“那天上還會下雨。”

趙帛：“……。”

趙帛想起來之前有一次衛(wèi)華和他外出江湖。遇到了落雨天氣，臨時落腳一處民宿。那天暴雨，雷聲陣陣，關(guān)鍵是，第二天，衛(wèi)華還換了一身衣服。

趙帛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衛(wèi)華在雷雨天的空地當場褪下外衣借著雨水沖刷血跡的場面……。嘖嘖，好一副少女見了要臉紅，雷公點了想劈人的畫面。

衛(wèi)華眼見面前的趙帛忽然打了個冷戰(zhàn)，然后再看他的時候就有些不可直視的態(tài)度。

他或許明白趙帛在胡思亂想，可是想要解釋，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要如何說。畢竟趙帛什么都沒有說，就這么看著他，可是衛(wèi)華卻似乎能夠感覺到趙帛那并未出口的各種腹誹。可是猜測就是猜測，即便是衛(wèi)華能夠猜測到趙帛腦子裏的畫面，他也無濟于事。

他只能用一副無辜的眼神去應(yīng)對。

其實讓趙帛大冷戰(zhàn)的并非是衛(wèi)華在雨中洗掉血水的場面，而是他已經(jīng)開始自我代入：自己日后，是不是也要如此？

若是這樣，那他日后得記得穿一身好看些的，厚實一些的內(nèi)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