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如果蘭香問起來，怎么回答呢？呆在這裏，什么都沒有了，又有什么意義呢？
德紹思忖著進(jìn)退不得，干脆一屁股坐下來，看著龍水河裏的河水泛出來的粼粼寒光，默默地掏出旱煙筒、旱煙盒和火柴，兩手笨拙得幾乎無法把旱煙裝進(jìn)煙鍋裏，劃了好幾下才把火柴劃燃。
他對著旱煙筒猛地吸了一口，焦灼苦澀的濃煙充滿了他的口腔和咽喉。
他想旱煙的味道一點(diǎn)都不好受，為什么那么多人卻愿意吸它，甚至還離它不得呢？
是啊！有些事情真是說不清楚、想不明白，自南昌回來以后，蘭香已經(jīng)為他生了兒、生了女。
蘭香不想生了，自己還堅(jiān)持著要生，一家人的生活就如同這吸進(jìn)去的旱煙一般焦灼苦澀，但自己還不是一樣地離它不得嗎？
幾乎每天三更半夜都要到龍水河裏來撈吃穿、討生活，一天兩天不來，心裏挖抓得比煙癮犯了還難受。
自安「魚床」以來，夏天的蚊蠅蟲蛇、冬天的冰霜雨雪都沒能阻止得了他，多少個夜晚為得了一條大魚而高興萬分，多少個夜晚為了兩手空空而失望至極。
但龍水河呢，它每日每夜都這樣慷慨地流淌著，從來都不索取回報(bào)。它會停下「嘩嘩」奔流的步伐嗎？
不！不會的，誰也阻止不了它。用鋼筋水泥修堨筑壩都沒用，不牢實(shí)就被沖垮，牢實(shí)就被漫過從上面飛馳而下。
自己自作聰明地建了兩道籬笆，想攔住水、攔住魚。攔住水了嗎？攔住魚了嗎？沒有，筑籬笆的樹梢上的樹葉稍多一點(diǎn)就被沖得不見蹤影，上「魚床」的魚相對龍水河來講，連九牛一毛都不如。
面對滔滔的龍水河只能順勢而為，任何逆勢的想法和行為都是妄想和徒勞的。
德紹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兩行眼淚溢出了眼眶，順著臉頰而下，流到了下巴，鼻子裏酸酸的、口腔裏咸咸的，他不得不用雙手捧起冰冷的河水來洗臉，把鼻腔裏的鼻涕眼淚都擤出來甩在龍水河裏，把口腔裏的痰涎也吐到龍水河裏，讓這些污物順流而下。
不過，這些污物還沒漂出一丈遠(yuǎn)，就被幾條小魚爭著搶著吃掉了。
龍水河是最不怕臟污的，它流經(jīng)的沿途，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裏面洗碗洗衣洗澡，也數(shù)不清每天有多少人在裏面洗尿桶洗屎盆洗糞箕，當(dāng)然還會有人在裏面拉屎拉尿，但龍水河從不嫌棄、從不言語，而是張開懷抱容納這些污穢，并很快就能去濁揚(yáng)清、實(shí)現(xiàn)新陳代謝，呈現(xiàn)在世人面前的始終是那樣清澈甘冽。
轉(zhuǎn)念間，他忽然覺得六旺這次把他的魚床破壞了，破壞得正是時(shí)候、破壞得正好。
自己向龍水河貪婪地索取了那么多，也該還它一個公道，讓休養(yǎng)生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龍水河裏、在這個沙洲上熬了多少個夜晚，真是太辛苦了，連大虎二虎也跟著受了不少罪，現(xiàn)在社中馬上就要放寒假了，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剛好可以利用這個機(jī)會好好休養(yǎng)一下，一家人高高興興、和和美美地過個年。
想到這裏，他快速地把塑料棚拆了，用繩子把被褥攔腰一捆背著就往家裏趕，因?yàn)樵俨蛔撸狙婢鸵獊硖狒~了，沒必要讓他老人家白跑一趟。
回家的路上，他又想起了大虎二虎昨天晚上說的話，兩個小子小人說大話，不知深淺、不知輕重，但可以從他們的話中看出他們是有志氣的小子。
只要有志氣就不怕，現(xiàn)在大虎二虎都在上中心小學(xué)，村裏和他們同批的絕大部分在村小就止步了，明年就要考初中了，考上了就繼續(xù)讀，考不上再過兩年可以得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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