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麟友冷哼,慢步走向書桌,那裏放著那樽檸檬黃地粉彩靈雙耳花瓶。他執起茶盞,飲了口涼下的茶水,再輕輕放回桌上。
“既然沒有,那就證明給我看。”
溫盈卻不說話。
“追加收購會分兩次完成,第一次是下周。謝家那邊的意思是,等你和謝律訂婚,就會簽第二次追加收購合同。”
她忍不住那聲笑,可動作稍大,牽扯到臉頰脹痛,又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還有小腿上強忍的瘙癢,種種,都讓她逐漸冷靜不下來。
“多大的恩情啊,要我賠上一輩子去還?”
“沒有江家,你就沒有今天!”江麟友擲地有聲,“我們改變了你的人生,你以為用錢,能還得清嗎?”
“大哥不會同意的。”
“他說了不算。”
江麟友負手,鷹隼般的眸咬住她,意有所指:“還是說,溫盈卻,在家族、集團利益和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面前,你覺得,他會選你?”
醍醐灌頂。
她好像驟然,想通了什么。
江胤吾不能選她的。這么些年,以大哥妹妹相稱,她做出的所有努力,不就是為了讓他兩難取舍之中,果斷放棄她嗎?
她控制不住上下唇顫動般的翕合,像入了一場痛心泣血的戲。
是江麟友熟悉的她,乖覺、溫順、畏懼,不再有方才那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下周,等第一份合同簽署完畢,我會對外宣告你的婚訊。這幾天,你就好好待在這,免得你不聽話,跟不該說的人通風報信。后面的工作,我會讓林展幫你推掉……”
“不行……”
溫盈卻條件反射地否定。可她已有些懷疑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兩個立場,在此刻產生激烈的矛盾與沖突,她竟講不出反駁的理由。
不是要送大哥站高點,再高點嗎?
她不嫁,不犧牲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會全部白費吧。
可她明明已經不欠誰了,還那么多錢,為什么……
她臉好痛,腿好癢,頭好暈,想吐。
江麟友說了句“沒得商量,帶走”,門外進來方才的管家,一樣的彬彬有禮,“四小姐,跟我來吧。”
管家帶她回了那棟小樓,只是身邊傭人換了一茬,全部都是生面孔,趙菱也不見了。
她很少回來。不知怎地,這次進去,她隱約聞到空氣中淡淡的霉味,這些擦抹得鮮亮無塵的木質家具,好像已經成枯莖朽骨,底下陳跡斑斑。
管家拿走了她的包,走之前說:“四小姐,您好好休息。”
“你們軟禁我,是違法的。”溫盈卻聲音仿佛灌入陰濕潮氣,低若蚊吟,但在這棟廖靜的屋中,分外清晰。
管家笑了笑,“只是留您住幾晚而已,您言重了。”
“大哥呢。”
“夫人讓他親自送言小姐回家,可能今晚不回來了。”
門關上了。
言小姐。
今晚見到過,是前段時間傭人口中的那位“般配的”“留學回來的高材生”。
的確很般配,女生高挑、漂亮、大方、知禮,一眼看出,是受良好家庭教育,并在滿是愛中的環境下長大的。酒敬到那桌,女生明亮的眼睛沒離開過江胤吾。
溫盈卻雙臂交迭在桌上,用沒挨過巴掌的那邊臉緩緩枕下,可還是扯到,痛出生理性淚水,淚腺又和鼻腔通過鼻淚管相通。這下仿佛打開了什么閥門,鼻間酸楚難當,心臟變成一塊海綿,吸了水,沈甸甸的重和痛。
可她哭不出來。
掛在眼角的淚很快風干,睜著,眼圈很紅,像子彈穿透后兩個冒血的圓洞。
-
趙菱聯系人著實費了番勁。
她之前是在療養院,專職照顧江明宗的養母邱云樵。后來家中母親重病,對巨額醫藥費束手無策,她不知道江明宗的來頭,只知道她照顧的那位渾身燒傷的女人,用的人、藥,待的環境,通通都是最好。
她大膽求他,施以援手。
一開始,江明宗嗤之以鼻,并讓療養院將她解雇。是那日,邱女士難得清醒了幾分鐘,替她說了兩句好話,說她服侍得好,好幾回聽到她和家裏人打電話,都哭得不成樣子。
后來,他派了個詹姓男人過來與她接洽。很快,母親被送進北城最好的醫院。再后來,她就來到了這裏,領的薪水是在療養院的三倍。
趙菱能聯系的只有那個詹姓男人,電話打了好幾回才接通,周遭人說的是英語,似乎不在國內。
她幾句話交代清楚,對方說他知道了。
她心焦不已,害怕溫小姐出什么問題,丟了這份工作,又不敢去前門看,江夫人還在送客,人來人往的。而且老爺可能已經起疑心,溫小姐居處的人都被換走了,暗地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她。
巨響是在半小時后響起的。
隨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趙菱趁亂趕去。宅子門外原本泊著幾臺豪車,等賓客上落。
此時,那幾臺車已經被一臺通身漆黑suv車型的車撞開了,硬生生辟出一條道,好些人也被撞倒,嚴重不嚴重的,都是身嬌肉貴的富人。一時之間,哀嚎聲、辱罵聲、尖叫聲絡繹不絕,司機、助理紛紛前去攙扶自家老板,比肩接踵,場面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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