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立亮進入葉鳴辦公室時，后者正在看一份材料，見他跟在蘇勁松后面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卻并沒有如他預料的那樣帶著笑容，只是微微向他點了一下頭，臉上的神色看上去有點嚴峻。

馮立亮有點忐忑地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蘇勁松給他泡了一杯茶便出去了，并隨手帶關了門。

此后足足有兩三分鐘，葉鳴一直把目光盯在面前的材料上，眉頭緊緊地皺著，好像在思考什么問題，就好像坐在對面的馮立亮不存在一樣。

這一下，馮立亮心里更加惴惴不安——在他想來，葉鳴既然有意拉攏自己，當看到他來辦公室后，理應笑臉相迎、熱情接待。沒想到，此刻他卻仍對自己愛理不理的，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難道他并沒有理解自己主動向他發出的和解信號？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有點大事不妙了……

好像是為了要回答他心里這個疑問似的，葉鳴終于抬起頭來，用犀利的目光看他一眼，忽然把手里那份材料往他面前一推，冷冷地說：“老馮，這是剛剛蘇勁松起草的一份通報，就是我們昨天下午去幾個幫扶村明察暗訪的情況通報。這里面通報的問題我雖然都親眼見證了，但現在看到這份通報材料，我心里還是很氣憤，也感到很焦慮。

“如果北山的干部都像這些扶貧幫困的駐村隊員一樣，懶散松懈、欺上瞞下、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弄虛作假、沽名釣譽，今后我們的工作怎么開展？縣委縣政府的決策部署怎么執行？這個問題如果不徹底解決，北山就永遠發展不起來，即使現在有幾個投資商，將來也會被這些不學無術的干部趕走嚇跑！”

馮立亮聽到“弄虛作假、沽名釣譽”兩個成語，臉唰地紅了，剛開始那種忐忑不安的感覺也立即被一種誠惶誠恐的情緒所代替：很明顯，這最后的兩個成語，主要說的就是他這個組織部長。這么說來，葉鳴可能根本不想與自己和解，更不想拉攏自己，而是準備跟自己攤牌翻臉了……

葉鳴一直在偷偷觀察馮立亮的神色，見他在自己一番充滿威壓的話語之下，臉色由白轉紅，并且露出了一絲惶恐不安的神色，知道他已經亂了方寸，便及時剎住話頭，放緩了語氣說：“你先看看這份通報吧，看是不是與我們昨天明察暗訪發現的問題相符。剛剛蘇勁松問我什么時候可以把這份通報發出去，我現在還有點猶豫：畢竟，這個通報一發，等于全盤否定了你主導的這次結對幫扶活動，對你個人也會產生非常不利的影響——”

馮立亮聽到他后面幾句話，宛如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再也顧不得什么面子和尊嚴，忽然站起身來，隔著桌子抓住葉鳴的一只手掌，用懇求的語氣說：“葉書記，通報我也不用看了，蘇勁松同志寫材料一貫嚴謹縝密，應該不會與事實有什么出入。我現在想請求您不要發這份通報。我這個組織部長剛當上沒幾天，如果讓全縣干部知道我主導的工作出了這么大的疏漏和問題，我這臉面還往哪里擱？還怎么在北山立足？況且，明天肖副部長和省電視臺的記者就要過來了，如果他們看到了這份通報，我就徹底完蛋了啊！”

葉鳴見他的氣焰已經完全被壓制下去，滿意地砸吧了一下嘴唇，故意沉吟了好一陣，才語重心長地說：“老馮，作為一名黨員領導干部，在工作中我們最應該注重的就是一個‘實’字，不僅干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也一定要實。比如你提出的‘駐村入戶、結對幫扶’活動，本來是一樁有利于全縣老百姓、有利于塑造黨和政府良好形象的大好事、大實事。但是由于你急于求成，又有點好大喜功，把一樁實實在在為民謀福利的大好事，變成了徒有其名、弄虛作假、沽名釣譽的工具，與活動的初衷可以說是背道而馳。我這話可能說得重了一點、尖銳了一點，但應該并沒有冤枉你、冤枉你們組織部，對不對？”

馮立亮見葉鳴的態度好像已經松動了，不由長吁了一口氣，用手擦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連連點頭說：“您批評得對，完全沒有冤枉我們。昨天我們發現的那些問題，完全就是我的官僚主義、形式主義造成的。而且，正如您指出的，我確實存在好大喜功、沽名釣譽的不良心理，需要好好反省和克服。”

葉鳴很注意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確定他講的是真心話后，便把那份通報材料抽回去，塞進抽屜里，淡淡地說：“這份材料目前還只有我看到，本來想給黃春同志過一下目的，但既然暫時不要簽發，就不給他看了……對了，上午周青竹同志說，你們聯合寫了一份請示，要求再開一個五人小組會議，重新對顧鑫他們立案調查的決定進行研究醞釀。請示你帶來了嗎？”

馮立亮聽葉鳴說這份通報不給縣委辦主任黃春看了，言下之意就是暫時不簽發出去，不由再次松了一大口氣，忙不迭地拉過自己的公文包，從里面掏出那份請示，再次站起身子，微微彎腰，恭恭敬敬地把請示遞到葉鳴手里。

葉鳴看完請示后，再次注目盯視著馮立亮說：“其實你們不送這個請示過來，我也準備再次召開五人小組會議討論重新討論顧鑫等人的問題了。就在上午快下班的時候，周青竹同志打電話給我，告訴我說被雙規的劉熙才已經全部招供了，不僅交代了他們敲詐勒索藍月亮公司的詳細過程，還提供了幾段他偷偷拍攝的視頻資料，證實他曾經代替夏嬌送錢給顧鑫等人。

“劉熙才還交代說：顧鑫他們之所以要退錢給夏嬌，是因為夏嬌沒有答應他們在藍月亮入股的要求，為了逼迫夏嬌就范，他們決定不給藍月亮辦證，并把所有的賄賂款都退還給她，同時對藍月亮采取查封行動。他們的如意算盤是：夏嬌如果辦不到證，或者面臨被查封的結局，肯定就會央求他們放她一馬，并答應他們在公司入股的要求，沒想到最后鬧出了一場所謂的‘暴力抗法’糾紛，這是顧鑫他們都沒有預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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