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任憑他自己一頭黑色長發蓋住腿上的蟒袍，又用一雙黑色眼睛靜靜地看著當時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元薤白’，嘴角上揚問了一個問題。
……
【“……喲，元仙人，來吧來吧，不是你說要聽的，要不隨便點一個吧，仙人今晚大概想聽個……什么曲子？”】
【“你不是說自己以前最擅長《十面埋伏》和《霸王卸甲》么。”】
【“這可千萬使不得啊，這都已經晚上十二點了，這種一般是打仗輸了才聽的，國破家亡，兵敗身死，場面多慘啊，就憑咱們倆這關系能大半夜一起聽這種么，而且，我要是搞這么擾民凄慘的曲子，我信不信明早我的老鄰居們，又要對我意見更大了。”】
【“嗯，那你還會什么，不會是這么多年就會這兩首吧？”】
【“哈哈哈，我們元仙人怎么這么了解我，其實呢，最擅長的就兩首，差不多都是點雕蟲小技，但以前金陵那些琵琶妓們會的那些我差不多都行啊，什么《昭君出塞》《飛花點翠》，她們所有人的長相，穿戴，發型我都認識，每張臉，每個人，怎么去對著客人們或是笑或者怒……”】
【“……”】
【“元仙人，元仙人，誒，元仙人，怎么突然不和我說話了。”】
【“我只是在想，你的青少年交友圈看來一直是廣泛，小王爺，看來你和她們關系都很好？”】
【“啊，很熟啊，但是很遺憾，她們其實都不認識我，只有我單方面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她們平時是怎么彈琵琶的，元仙人，想知道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為什么。”】
【“因為，我并不想知道她們到底是誰，我也沒有上前和她們說話的必要，我只想看一看她們抱著手中那把琵琶時‘大腦’在想什么，我覺得學琵琶就是要先懂那些人心裏在想什么，可后來我一個個用‘大腦’去看了，我才發現……原來，這些古代女性一天天活的那么辛苦，哪怕她們臉上在笑，手上在彈奏，她們的心都苦澀的……琵琶是男人們的殺伐之音，也是歌女們的哀愁之音，我用俯瞰她們身體，美貌的男人眼睛看著她們，根本一輩子都學不好，我這種人，也根本不配了解這些女性到底為什么彈得那么好，后來……我就不學了，我這一輩子總共也會那么兩首……可我也開始懂這些……我‘大腦’不了解的人類心中的苦楚在哪裏了，這也算是一種‘大腦’進化方面的收獲了，你說對么，元仙人？”】
“……”
這就是……那天茯神最后笑著對他說的話。
但后來，他給元薤白開始彈的還是一首古代女子彈奏《紅拂夜奔》。
初唐風塵三俠之一，奇女子紅拂女為救李靖，與他一夜逃出奸臣府邸，雙雙向著二人的自由和愛情而奔逃，這幾乎是古代最勇敢美麗的女子代表了。
一個黑衣，長發的冷峻男人對著自己的面前元薤白一下一下地用一只手掌彈著這種女兒曲。
這個畫面，是足以說一句一眼萬年了。
但事實上，茯神的技巧也沒有他自己說的那么爛。
他這個人真的難得一次謙虛，保守了，他真的是已經做的很完美了，完美到他當時的一舉一動給元薤白留下了幾乎一生難忘的印象。
那就是，茯神這樣的人也懂紅拂女。
他是一個男人，但他也懂。
可大概在他眼中，真正最好的曲子的確不是他現在詮釋的這樣。
但茯神當初會想到從先模仿琵琶妓們的神態來學習自己喜歡的樂器，每天看著那些女子們落淚的模樣學得了琵琶。
這就說明一個個性和長相再強勢高大，桀驁不遜的生物。
當你想低頭去學習一件事物，都要自己首先放下一件事。
那種東西，叫做所有陸地生命，人類，或者說任何一個地球生命和物種心中對別人固有的偏見。
男女，強弱，世俗眼中的階級感。
以及，元薤白曾經也以為是不同生命的人類和鯨魚。
當你對于一切在惡劣自然的環境面前，還能表現出永遠不可被打敗的進化力量，這就是一個人要開始戰勝偏見的過程。
當你真的能跨過了我們人心中那最常見，也最亙古不變的人性偏見。
你才是一個可以面對你自己的內心，一個活的真正獨立，自信，強大的人。
……原來，那個真正的答案，已經早早地寫在了一開始。
或許，他在從‘人類’的樣子進化成一條真正的淡水龍，之前真的要走過一個漫長的……‘大腦’進化過程吧。
可那一天的到來，到底還需要他一個人在這個末日中努力多久呢，或許……這一次真的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和光明吧。
“……”
也是想到這裏，在月光下保持仰頭不語的樣子，元薤白明明一個人還在海口等著另一個人。
他還是放下那本看了一夜的唐朝書籍，又朝著身后……那柔軟，潔白的沙子坑站了起來。
那本翻了很久的書被丟在了原地，他的人已經坐在那裏看了整整四小時。
關于那個動作到底在腦子裏怎么做，他是已經完全記住了，但他還沒用勇氣真正站起來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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