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越陵苦笑道：“混的越久，膽子越小，四哥往后切莫再開如此玩笑！”

見他一本正經(jīng)，戚遼失笑一聲，道：“好好好，四哥答應(yīng)你往后不再如此。來，我們好好聊聊。”說罷，轉(zhuǎn)身朝著房內(nèi)走去。

孫越陵跟在后面進了房間，借著房內(nèi)的火燭之光，這才看清楚了眼前的這個四哥——一身便服，腰系長刀，雖然魁梧依舊，但雙鬢微白，容貌之間已經(jīng)盡染風(fēng)塵之色，想來這些年來的遼東經(jīng)營已經(jīng)耗費了他大量的心血，但如此反而使他更顯得成熟和剛毅，整個人的氣度也不似以往，仿佛一把深藏的利刃，隨時有可能出鞘染血。

戚遼此刻也正在細細地打量著他，笑道：“老弟，幾年不見，你更加清瘦了，江南富庶之地，仍是沒能將你養(yǎng)得胖一些。”

孫越陵嘆了口氣，道：“三年如一日，此身雖在堪驚。我就是個勞碌命，恐怕這輩子都胖不了。”

戚遼嘿嘿一笑，道：“士林領(lǐng)袖，東林黨魁，自然是整日操心，不敢懈怠。”

“連四哥你也來笑話我了，我什么時候成了士林領(lǐng)袖，又什么時候成了東林黨魁？”孫越陵苦笑道。

戚遼好整以暇，在桌子一側(cè)坐了下來，看著他淡淡說道：“那么，你想不想成為士林領(lǐng)袖，想不想成為東林黨魁？”

“這……”孫越陵吃了一驚，沒有想到戚遼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不要告訴我你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戚遼雙目精光閃動，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說道。

孫越陵感到有點難以直視這樣的目光，不由坐了下來，將眼光看向他處，喃喃說道：“不瞞四哥，這個問題我確實是想過，但是，也不全是這樣想，我的初衷并非如此……”

“那就好！”戚遼猛地打斷了他，道，“既然你心有此愿，那么，眼下就有一個難得的機會擺在那里，只要你我共同使力，我保證你可以稱心如意，成為士林的真正領(lǐng)袖。”

孫越陵感覺有點跟不上戚遼的節(jié)奏，不解道：“什么機會？”

戚遼不答反問，道：“你可知我們錦衣衛(wèi)此番為何南下？”

這個問題還用問嗎，于是答道：“自然是為了對付江南的東林黨人。四哥為何如此問？”

戚遼嘴角牽出一絲笑意，道：“這就是我剛才為何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所在。”頓了頓，續(xù)道，“你也知道，此番廠衛(wèi)南下，就是為了對付江南的東林余黨。而目前在江南一帶左右士林、把持東林的乃是高攀龍、周順昌、錢謙益等人，這些人自然是魏忠賢的眼中釘、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但你不同，你雖然也是東林中人，但畢竟沒有周、錢等人樹大招風(fēng)，舉止高調(diào)，所以，只要我從中使力，定可保你風(fēng)華社在此次斗爭之中安然無恙，只要高、周、錢等人一倒，試想一下，在整個江南，還有誰能阻擋你成為東林黨魁、士林領(lǐng)袖的步伐？”

孫越陵聞言心中大驚，半晌才平復(fù)下來，啜嚅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坐看周順昌、錢謙益等人與閹黨相斗，而我漠視不管？”

戚遼鼻孔中重重哼出一口氣，道：“怎么，老弟認為此法不妥？”

孫越陵猶豫難決，道：“這……畢竟同為東林手足，我……我于心何安？”

“于心何安？”戚遼忍不住站了起來，微慍道，“孫大人，你要知道，廠衛(wèi)這一次是奉了圣旨南下，是遵照朝廷的意思而為，所做的一切，都是代表著大明的律法綱紀，難不成你想要違抗圣命，對抗朝廷么？相信以你的見識，斷不會短視至此！”

孫越陵心中暗嘆，無語以對。戚遼說的沒錯，此番廠衛(wèi)南下是奉了圣意而來，就是為了對付他們這些失勢的東林黨，雖然閹黨對付他們的手段不乏陰暗卑劣，但明面上確實是依照律法，有所依持，如果他們奮起抗爭的話，那就是對抗朝廷，違逆圣意，犯下滔天之罪。

他之所以找上周順昌、錢謙益等人商議，也是基于此點，苦無良策之下而為。豈料周順昌等人對此也是一籌莫展，只是寄希望于士林清議、上萬言書等等，讓他更是愁悶不已。

戚遼見他不說話，繼續(xù)說道：“老弟，你可知道，廠衛(wèi)這次南下逮人，原本是打算具名鎖拿，直接緝捕回京的，如此的話，你們東林黨人的核心人物一個也逃脫不掉，甚至連你也包括在內(nèi)；但在我對劉德喜的一番勸說之下，終于改成不擴大事態(tài)，只拿東林首腦人物，不牽連到其他的一些人。”說到這里，語氣轉(zhuǎn)重道，“我之所以如此，不就是考慮到蘇州城內(nèi)還有你這么一個兄弟在么？難道你就不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孫越陵抬起頭來，看著他道：“四哥的一番好意我豈會不知，但讓我看著周順昌、錢謙益等人落難而不顧，實在是心中不忍……”

戚遼搖頭不已，嘆道：“老弟你好糊涂啊，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你如此優(yōu)柔寡斷，將來如何能領(lǐng)袖群倫，復(fù)興東林，振興大明呢？”看著愁眉緊鎖的他，語重心長地勸慰道，“據(jù)我所知，你心中有周、錢等人，可是他們對你如何呢，反倒棄如敝履，視為外人。你們風(fēng)華社在蘇州開創(chuàng)至今，也一直飽受金陵會的排擠和壓迫，他們?nèi)绱藢δ悖y道你就甘之若飴，毫無嫉恨么？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躲過此劫，他日你重振威風(fēng)，卷土再來，閹黨未必就會是你的對手，何必與他們綁在一起一同沉淪？老弟是個聰明人，你應(yīng)該懂得愚兄這番話的道理！”

戚遼的一字一句都彷如重錘一般在他的心中敲擊，讓他思潮起伏——戚遼說的沒錯，事情至此，已經(jīng)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辦法了。周、錢等人縱然能夠號召士林，但又怎么敵得過朝廷的法度？與他們保持一致，只會落得共同下獄的結(jié)局。倘若不是有眼前的這個四哥暗中照拂，只怕就算他想要置身事外亦是不能。

戚遼再次嘆道：“老弟你可知道，四哥這一次前來見你，也是冒了不小的風(fēng)險，這萬一要是讓劉公公知曉，恐怕我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話說到這里份上，孫越陵還能再說什么，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道：“四哥你無須再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說，我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