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紐約往事

趙澍是 2015 年從康涅狄格大學畢業的，那年六月離開學校之后，他就去了離康州不遠的紐約工作和生活，房子租在曼哈頓上西區，一室一廳的小公寓，公寓對面是自然歷史博物館，沿著那條街道走到盡頭就是中央公園，他每天早晨坐地鐵去時代廣場上班。

羅子衿畢業以后在康州的哈特福德市工作了一段時間，等趙澍在紐約穩定下來后，就迫不及待地辭職，在華爾街的一家銀行找到一份會計的工作，為了減少通勤時間她在公司附近和同事合租一間公寓。

初到紐約時因為忙于工作和生計，他們反而比讀研時更少見面，日子流水一樣地過，平凡之中沒有任何一點波瀾，直到一年后羅子衿的父母來訪，開始催促他們結婚，羅子衿找各種理由推脫，與父母鬧得很不愉快，趙澍體諒她剛剛升職工作壓力大，勸說她父母耐心等待。但等他們回國后，他卻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他本能地察覺到她在逃避結婚，而他也不想勉強她，其實結婚對那時的他來說不過是個形式，并沒有多么重要。

羅子衿的工作越來越忙，常常一兩個月也見不上趙澍一面，后來更是經常加班加到夜不歸宿，不得不連每晚的煲電話粥都斷了。趙澍每次一接到她晚上要加班的電話，就會在下班之后和華裔同事 jay 一起去第五大道，隨便找一家酒吧喝到深夜，再趕最后一班地鐵回家，那幾年他們喝遍了第五大道上的每一間酒吧。

后來他才知道她其實并不是每一次都真的在加班。有一天深夜，他和 jay 結完賬出門，jay 在門口抽煙，他百無聊賴地看向對面的餐廳，二層的落地窗裏燈火通明，羅子衿穿著黑色的緊身露背禮服裙，站在臨窗的位置，跟身邊的男人說笑，那男人時不時地攬一下她的腰。

jay 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但他怎么能認出盛裝的羅子衿呢，他又不是他。

“想你女朋友了？去公司接她下班啊。”jay 自以為是地說。

從那時開始他就知道她回不來了，她向往的是紙醉金迷的上流生活，而他對金錢地位無欲無求，因為他從小經歷過的既有地位又有金錢的生活并沒有給他帶來美好的體驗，反而普通保姆方姨一聲關切的噓寒問暖才是他所珍視的。羅子衿那時連和趙澍一起吃頓飯都很困難，她為了她的夢想已漸漸淡出他平凡的生活，而這種平凡恰恰是她所痛恨的。

羅子衿生于普通公務員之家，因為不甘于平凡的出身平凡的人生才走了出來，畢業之后進入華爾街金融業工作是她為自己規劃的第一步，成為她上司的秘密情人則完全不在她預料之內，純屬節外生枝，但程序出錯的這一步卻讓她少奮斗了至少十年，憑著出色的能力和情人的加持，她以火箭速度躍升了階級，完成了資本原始積累。

年輕貌美又聰明勤奮，已婚的白人富豪上司對她一見傾心，但她知道她要什么，對情人從不付出真心，更沒有想過跟趙澍分手，這個游戲就這樣在她掌控之下秘密地進行到第六年。那時她已晉升為公司財務總監，而趙澍只是時代廣場的一名資深系統管理員。

盡管趙澍對羅子衿有所懷疑，卻從沒戳破過，他太了解她那極度渴望向上爬的心思，他憐憫她，同時也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契機結束這一切。在一次時隔兩個月的見面后，趙澍提出了結婚的建議，因為他斷定她不會和他一起共赴平凡的人生，他想用結婚逼她主動分手，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她答應了他的求婚，讓他給她半年的時間去準備。這最終成為了趙澍懊悔和痛苦的根源，因為如果他沒有以結婚為由頭去逼迫她做出選擇的話，她也許不會死。

羅子衿一邊投簡歷尋找新的工作機會，一邊準備和上司兼情人攤牌，但她把一切都想的太簡單了，六年的情人關系豈是她想斷就能斷的，以為憑著能力和姿色掌控一切，隨時可以抽身離去，殊不知那邊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防她釜底抽薪。她忘了她的對手是掌管金融集團的財務副總，她在工作上幫他做的所有掩蓋如今全都成了她瀆職的證據，她被精心設計拍下并剪輯的暴露視頻就躺在她的郵箱裏，隨時都有被群發出去的危險，這就是情人對她從沒有交付過真心還想吃干抹凈一走了之的報覆。

此時的羅子衿并不是完全沒有退路，只要她答應繼續做上司的金絲雀，她還是安全的，可惜她厭倦了地下情人的角色，在積累了足夠的錢、人脈和地位之后她也想站在陽光下坦坦蕩蕩地活著，何況少女時期的初戀還在原地等她，雖然她并不向往他的風格理念，但至少比待在已婚的情人身邊要安全舒心的多。

她向趙澍要了半年的時間準備，這半年裏她甩不掉情人就一邊吊著他的胃口一邊暗自搜集證據準備告發他，終于她惹惱了他，裸露視頻被群發了出去，隨之而來的是身敗名裂形象盡毀，以及停職處分。

趙澍也是在那時才等到她的坦白，盡管他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吃驚于他被她騙了整整六年，在她父母第一次來催婚時就已經開始了，怪不得她那時想盡辦法逃避結婚。

趙澍問她婚禮如期舉行嗎？她求他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盼望，趙澍為了安撫她什么都沒說，如果結婚能救她脫離泥沼，那他就幫她，但對她已經心如止水，不過是憑著良心在盡義務，他不會像她那群同事那樣拋棄她，即便離開也要陪她好起來后再離開。

婚禮前半個月趙滔從上海趕來幫趙澍籌備，陪他們一起拍了婚紗照。婚禮前一周，趙滔幫他們取來拍好的照片，羅子衿那晚看到照片就哭了，第二天從趙澍的公寓出門后就再也沒有回來。當紐約警察把她從布魯克林大橋上縱身一躍的監控畫面放給趙澍看時，趙澍痛苦萬分，后來每天天一亮他就跳上打撈船，在冬天的哈德遜河上一漂就是七天，直到找到她。在那么冷的河上不眠不休七天他沒有病倒，葬禮一結束他卻病的跟個死人沒什么區別。

趙澍離開紐約時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婚紗照裝進一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裏送去了銷毀中心。

趙滔曾以為趙澍病的那么嚴重，也許這一輩子都會困在紐約冬天的布魯克林大橋和哈得遜河上，困在那個噩夢裏走不出來，趙澍則比趙滔更加悲觀。

那時他們絕不會想到，回國以后會有一個像家一樣的嵩林鎮在等著趙澍，會有一個同樣落魄卻像小太陽一樣溫暖的人在等著與他相遇。趙澍從小到大唯一一個屬于他自己的家，是建筑師文伊白陪他一起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