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一行倒抽一口冷氣, 細想長泰之戰(zhàn)對天下造成的影響。他雖不長于謀略, 但也能明明白白看到其中三樣好處。

第一, 剿滅各方勢力的野心。

慈航與苦海是天下兩極，為正邪代表。但不知從何時開始變了味道, 正不成正，魔更勝魔。仿佛天地雖大，無一處桃源可供人心休憩，那一種壓抑絕望實難言述。

然而, 人非牲畜，可忍一時, 但絕不會忍一世。

正如夏桀無道，湯武伐之, 秦失其鹿, 群雄并起。

這天下如長河，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隨著反抗的情緒積壓, 遲早將堤潰河崩。

然而，就在這個時間點, 道器現(xiàn)世！

在不少身懷雄心, 渴望求變之人，將此異象視為慈航“失其鹿”的征兆, 于是各方云聚長泰，共逐之。

然結(jié)果如何？各方勢力空手而歸, 且損失慘重。在被慈航、苦海再次以武力震懾的同時，失去大量中堅弟子，元氣大傷，需耗費時間恢覆實力，因而難以摻和接下來慈航與苦海的大戰(zhàn)。

第二，試探李紅塵的情況。

李紅塵銷聲匿跡已久，苦海內(nèi)島封鎖嚴密，無人能夠踏足。在天人師無法蘇醒的情況下，慈航道場分外擔心這魔頭是真的重傷難治，還是在蟄伏暗處，準備著對慈航的雷霆一擊。

慈航將“道器”的消息拋出，兩家誰若掌握道器，便能奠定天下格局。

若李紅塵能夠行動，自然會前來搶奪。

然而苦海依舊只有梵慧魔羅出面，說明李紅塵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第三，便是為了江輕雪的好轉(zhuǎn)。

孫一行雖然口中鄙薄那朵“胎藏佛蓮”，但它也是不可多得的寶物，其身蘊含有真正道器五分之一的力量。

他借用夢禪法，穿行于江輕雪的夢境之中，被詭奇的夢境扭曲與陷阱迷惑，差點兒迷失自我。最終能夠脫身抽離，是催發(fā)“胎藏佛蓮”施展全力一擊，將那厚如城墻的夢境壁壘破出一個拇指大小的豁口，身化夢蝶，從那缺口飛出。

也正因如此，江輕雪方能分出一縷神魂，脫離夢境，借由他身體，向陸念慈傳達指令。

“難道你那么早以前，就能料到今日？”孫一行發(fā)問，但實難相信。若對方果有這般厲害，苦海哪里是他的對手？

果然，陸念慈擺了擺手，道：“大師高看我了。”

“這朵胎藏佛蓮的誕生，只是一場機緣巧合。”

“那時師尊徹底收服太上蒼，他所創(chuàng)建的璇璣云閣，成為我慈航的后花園。”

“璇璣云閣雖不比宗門底蘊深厚，但里邊多出謀士、學者、史官與命師。這一類人大多博古通今，且喜愛收集文書雜記。因而其閣中典藏亦有可觀之處。”

“我年輕時常常因病臥床，只能看書打發(fā)時間，幾乎讀盡了瑯?gòu)珠w中藏書。實在無聊，便以師尊面子，借閱起璇璣云閣的收藏。”

“后來在其中翻找到一本古籍，它的書脊間藏有一冊秘卷，名為《天生道種本紀》。”

孫一行微微思忖：“這書我聽說過，出自‘史君’司馬琛之手。記載了自有史以來，可以考證的十六樣道器的名字、由來及種種傳說。”

“他寫完后，人與書皆失蹤不見。天下間便有了傳言，說那《天生道種本紀》里藏有獲取道器的秘密。”

“難道這是真的？”他驚愕道。

陸念慈又搖了搖頭，咳嗽了幾聲。神龕前的金燈燒了許久，光線有些黯淡，他起身挽袖，執(zhí)起放在案頭的銅剪，依次去剪金燈里的燭心。

“大師怎恁地這般天真？”

“若司馬琛有此本事，哪里還有我慈航與苦海爭奪天下的機會？”

“我只是在里邊發(fā)現(xiàn)了一則有趣的記載。”他娓娓而道。

“書上說道，胎藏佛蓮的道種非如其他道器那般虛無縹緲，靠天時地利相合偶然誕生，而是本就散于毗那夜迦與觀世音交合所誕后人的血脈之中。其后人與凡人混居結(jié)合，神血混入凡血，萬萬年后，已淪為尋常。”

“司馬琛在‘胎藏佛蓮’一章結(jié)尾留下猜測，若是散落天下的血脈在冥冥天道的指引之下，通過男女結(jié)合繁育后代不停聚攏。當血脈濃厚到一定程度，道器或許能從這名天命之子體內(nèi)孕育而出。”

“因此，念慈心中生出了一個想法。”話語一頓，陸念慈側(cè)身回眸。被剪過燭心的金燈亮了一些，逆照著他，令面孔變得模糊，唯一雙眼睛亮得懾人，“若是我能代天道而行，令這特殊的血脈聚攏，是否能人為地令‘胎藏佛蓮’誕生？”

一席話讓孫一行聽得膽戰(zhàn)心驚。

代天道而行……人為地令‘胎藏佛蓮’誕生……此乃逆天之舉，竟被眼前人說得這般平靜淡然，仿若吃飯喝水一般的尋常事兒。是自己瘋了，還是對方瘋了？

陸念慈道：“于是，我將弟子散入四海，去尋毗那夜迦后人。發(fā)現(xiàn)其中有一支主脈遷入中原，落地生根，渡過幾次戰(zhàn)亂，不幸家譜丟失，因而遺忘了祖宗，泯滅眾人。”

孫一行問：“你說的是……長泰秦家？”

陸念慈咳嗽了幾聲，從袖中摸出錦帕，擦過嘴角，露出一抹平淡的微笑：“不，我說的是整座長泰城。”

孫一行頓時呆住，渾身僵冷，像是凍在雪里的石塊，一股徹骨的寒意，止不住地往心里頭鉆。

“所以，是你教秦家血祭之法的？秦蓮見拿手的畫兒，和那能將人攝入畫里的術(shù)法都是你教的？”

陸念慈點頭，又搖頭，將手負在身后，緩緩踱步。

“我可沒有那樣的耐心，將一切賭在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你說的那些，是我交給秦蓮見生母的，在她嫁去秦家前，囑咐她尋找機會，誘使秦家使用血祭，聚攏血脈。”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那名女弟子因生秦蓮見血崩而死，事情便耽擱了下來。其后慈航發(fā)生諸多變故，如大師兄叛出師門，梵慧魔羅邀戰(zhàn)昆侖，師尊久傷不愈陷入沈睡……我為了穩(wěn)定慈航焦頭爛額，顧不了對秦家的隨手嘗試，久而久之，便擱置一旁。”

“待再次想起時，卻發(fā)現(xiàn)秦蓮見不知從何處尋得其母遺物，翻找出那些我為引誘秦家準備的功法、陣法與典籍，并生出一步登天的野心，令事情誤打誤撞重回我的掌控。”

“當初，我下這一步閑棋，是為了對抗那驚才絕艷，極有可能成就超脫的梵慧魔羅。”

“但謀劃再啟時，發(fā)現(xiàn)時機更妙，竟可一箭數(shù)雕。蒼天如此助我，豈敢卻之，自順水推舟而已。”

“只不過強力而為，有違天道，不得上蒼承認，誕生的不過是個半吊子的偽道器罷了。”陸念慈搖頭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