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那次震驚全國的昆陽河迫降事件里，只有兩個人受到了嘉獎。一個自然是力挽狂瀾的徐顯，另一個則是當時還是滇云塔臺的一個普通小管制員的鄭盛。

當時，星游6233航班飛機在起飛后遭遇鳥群，兩臺發動機先后熄火。當班機長的決定是返航滇云機場，可是當時身為副駕駛的徐顯心算出返航滇云機場不可行。之后，一度想要轉向當時還在建的昆陽機場。

結果那時候的昆陽機場地基都沒有夯實，而且剛經歷過雨水的沖刷，地表泥濘，根本無法支撐飛機落地。

最后，徐顯以無上的大勇氣和大智慧決定迫降還未通水的昆陽河河道。要知道昆陽河是處在市區的，要是落地期間出現了什么問題，那社會影響簡直爆炸的。換做別的管制員，當時估計死活都不會同意徐顯強落昆陽河河道的。

可當時身為直接指揮人的塔臺管制員鄭盛力排眾議，允許徐顯迫降昆陽河河道，同時還力所能及地給徐顯聯系救援。

誠然，這次光宇9991倒轉落地確實會對處在滑行道上的飛機有一定的風險，鄭盛需要考慮這些問題，也是情有可原。

可光宇9991不管怎樣樣，那也是局限在機場的小范圍事件，影響程度是上限的。可當年的星游6233可是要在市區河道迫降的，多少人，多少雙眼睛看著，這社會影響范圍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的。

那時候還只是一個普通基層塔臺管制員的鄭盛就能頂著巨大的壓力，允許徐顯迫降昆陽河河道，他當時難道不知道飛機將迫降地點選在市區是代表著什么意義？可他當時毫不猶豫地就選擇相信了機組，選擇無條件地給予機組支持，而非考慮自身的得失。

當時昆陽河迫降事件后，雖然鄭盛是受到了嘉獎，但是還是被當時的滇云空管局局長給臭罵了一頓。

無他，如果當時的星游6233航班迫降昆陽河失敗，允許機組迫降的整套空管系統都要受到問責。除了直接指揮人的鄭盛，他這個滇云地區空管系統的首腦就是首當其沖。

那時候，鄭盛面對領導的責難依舊不改初心，堅信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就算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同意機組迫降的。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十年之后，做到了滇云空管局局長的位置，反倒是沒有以前的覺悟，變得畏手畏腳。

葉云當然不知道鄭盛現在已經是滇云空管局的局長，不過這并不影響葉云對鄭盛的判斷，甚至于如果葉云知道鄭盛已經是空管局局長，那只會對其更加嗤之以鼻。

在滇云機場塔臺管制室里，所有人都面色有異地看向鄭盛，光宇9991的機組竟然直接點名鄭盛，而作為當事人的鄭盛卻沒有任何惱羞成怒的表情，反倒是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這個聲音，這個語氣，跟十多年前那個一往無前的年輕人太像了。

鄭盛和十多年前的徐顯只有一面之緣，即便他隱約覺得對方的聲音有些耳熟。但是并不能確定這聲音就是來自于那個傳奇般的飛行員。

站在鄭盛身邊的值班主任小聲提了一嘴：“鄭局？這......”

值班主任的聲音讓鄭盛有些紛亂的思緒再度回攏，他一把抓過話筒：“如果飛機倒飛，我且不說飛機的機身強度支不支撐得住，你們機組的身體能不能撐得住都是兩說。別怪我不相信你們，而是擺在我面前的事實就是這么殘酷。”

此言一出，管制室你的很多人紛紛露出恍然之色，他們很多人都能意識到飛機倒飛對飛機機身所提出的要求是何等之高，但是偏偏就沒有想到所謂的飛機倒飛給機組身體所帶來的的負荷。

這下，不少人就感覺還是鄭盛思慮周全。普通人頭朝下，腳朝上的狀態只要持續一小段時間，腦子早就被充血充得頭暈眼花了，別說操縱飛機了，估計能維持稍微清醒的狀態都奢望。而在在飛機倒飛狀態下，很多操縱方法都是相反的，腦子有一點點混沌，那就是災難性的后果。

這么說來，鄭盛抵死不愿讓光宇9991立即著陸并非冷血，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果然領導還是厲害啊。

在駕駛艙中，李常先的臉色鐵青，但是卻有一種有氣無處撒的無力感。鄭盛的說法算是合理懷疑。人家按照正常的推斷，覺得機組人員是無法在清醒意識下完成進近的，那自然順理成章地認為他們的著陸是具有不確定性的。管制那邊也沒有拒絕他們的落地，而是要求稍稍推遲一下，這似乎也相當正常。

但是，五分鐘的時間對他們來說是在太長了。從現在飛機空速降低到失速抖桿速度，從飛機抖桿到深度失速，在從深度失速到飛機下墜，兩分鐘是決計不能再多了。

一旦飛機進展到下墜環節，那時候飛機的翼面之上已經存在大量的紊流，這也就意味著飛機的舵面難以提供操縱能力。

到那時候，就算機組想要偏轉飛機，當他們壓盤的時候，會覺得桿力特別輕，那就是因為氣流已經與翼面分離，氣流與舵面之間并不存在連續的氣流，只有無法形成舵力的紊流。

這下情勢又形成了僵持的局面，雙方各有考慮，而鄭盛的考慮絕對并非完全考慮到自己，而是一個完全合理的質疑，李常先根本不知道如何反駁。

就在雙方僵住的片刻，葉云終于打破了僵局，他面色沉靜地在無線電里說道：“我接受過抗載荷訓練，我能抗住飛機翻轉！”

無線電那頭的鄭盛愣了一下：“你說什么，什么訓練？”

即便是現在已經是空管局的局長，可是對于只管轄民航的鄭盛來說，抗載荷訓練這個名詞還是超出了鄭盛的理解范圍。或者說從字面意義上來說，他大約可以明白葉云在說什么，但是這個所謂的抗載荷訓練意味著什么，就不是鄭盛所能明白的了。

望著已經愈發減小的速度，葉云的火氣直接躥升起來了：“該死，就是戰斗機飛行員都要接受的抗載荷訓練，很難理解嗎？”

“戰.......戰斗機飛行員？”鄭盛和值班主任面面相覷，他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光宇9991的機組是退役空軍嗎？可是轉念一想，這聲音聽上去似乎相當年輕啊，現在空軍飛行員專業的年紀這么寬松嗎？

而在駕駛艙中，李常先和一副則是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心道葉云這人當真是膽大包天，為了讓管制允許他們進近，竟然冒充退役飛行員，簡直就是無法無天。

“葉云，不用這樣的，這玩意可不是亂說的！”李常先真是頭大如斗，他想不通事情怎么就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當鄭盛以及值班主任還在懷疑葉云話語的真實性的時候，空速終于是支撐不住，再次達到抖桿速度，原本停歇下來的駕駛盤再度發出持續不斷的抖桿聲。原本就已經等得處于爆發邊緣的葉云徹底忍不住了，破口大罵起來：“半點風險都不想冒，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你是不是在做夢呢？”

管制員聽不下去，插嘴道：“光宇9991，你們正在跟滇云空管局的局長說話，不要帶有情緒。”

葉云直接給氣笑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鄭盛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當年你事后找我的時候，我怎么就沒看清你？”

最后一句直聽得鄭盛身軀狂震，若是之前只是覺得葉云的聲音有些熟悉，但是他始終想不起來這聲音是來自于誰？但是，當聽到葉云最后一句時，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在鄭盛腦海里凝實起來。

可是，當這個念頭出現之時，鄭盛涌起一絲不可遏制的迷惘與恐懼：“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明明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