燁京城里的紈绔子弟們,很快就發(fā)現(xiàn)，封禁妓院這件事，對他們的玩樂人生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影響。

雖然少了一個可以去的地方,但不管是去酒樓聽戲,還是去看藝術(shù)學校舉辦的畫展、音樂會，都是比青樓楚館更加適合的交際場所。

若是不喜歡這種過于安靜高雅的藝術(shù),那也有別的選擇：無論是馬球、蹴鞠、摔角還是其他的運動,在燁京都同樣流行，不但有同好會,還會定期舉辦活動和比賽，有些甚至還有自己的報紙。

想要湊熱鬧,隨處都可以找到。

毫無疑問,這些東西，大都跟皇帝有關(guān)。他老人家可以說是以一己之力，大大地推動了整個大越的娛樂行業(yè)發(fā)展。上行下效,自然也就讓這些項目進入了主流社會的視線。

要說真正的富貴閑人，大概就是他這樣的了。萬事不縈于心，無需為凡塵俗事費心,只要自己高興就好。

有人覺得他是被皇后掌控的傀儡皇帝,活得很悲哀。但也有人羨慕他的好命,要是沒有賀星回,他的人生際遇會如何，還會不會坐上這個位置，還真不好說。

不過，也有少數(shù)人知道,這位其實并不是沒有脾氣,他的逆鱗,正是宮中那位陛下。

如今，燁京城人人都知道，但凡是民間有什么與皇后陛下相關(guān)的不好聽的流言，必然能夠在《世界報》的一角看到罵傳這些流言的文章。這種與報紙完全無關(guān)的內(nèi)容，卻總是能登上去，一開始還頗引來了一撥人的詫異，后來就都知道了，這個筆名背后不是旁人，就是皇帝。

堂堂天子，若是對誰不滿意，直接抓起來處置便是。但他并不，反而是親自動手寫文章來罵他們，顯得十分接地氣。

于是這份小小的特權(quán)，都變得可愛了起來。很多人買《世界報》，就是為了看皇帝罵人。

他罵人的風格跟陸裳不一樣，主要突出一個不講道理，可依舊是引經(jīng)據(jù)典、不帶臟字，叫人看得痛快至極。

有時候賀星回覺得，皇帝作為皇室的代言人，比自己合格多了。不管是曝光率還是民眾喜愛度，都遙遙領(lǐng)先，連百姓對皇室的一般認知，都被他徹底顛覆，變得親切了許多。

不過對皇帝而言，這些都是他隨性而為罷了。

雖然已經(jīng)年過四十，但因為無憂無慮，又注重保養(yǎng)，他看起來依然很年輕，偶爾乘車從市井間經(jīng)過，總能引來陣陣善意的議論。

開明十年的冬天，燁京城中引領(lǐng)風潮的第一人，依然是皇帝陛下。

今年，他又開發(fā)出了一項新的運動——冰雪運動。

這兩年氣候變得更加寒冷了一些，燁京城冬天被冰雪覆蓋的時間也更長了。冬日本來就是閑極無聊的時候，時間一長，自然就難免動起別的腦筋。一開始還只是打雪仗，堆雪人，后來就發(fā)展出了滑雪、滑冰、冰上舞蹈、冰上競速、冰上蹴鞠等各種花樣。

去年還只是大家聚在一起瞎玩，今年，皇帝陛下打算將各種項目整合規(guī)范一番，同樣設(shè)立比賽。

所以入了冬，他反而比平時更忙了，每天早早乘著馬車出城，到天擦黑才回來，看起來比賀星回還要日理萬機。

賀星回也不管他，給他派了兩個孩子做助手，便由他去了。

過了十年的時間，皇宮里的孩子們也陸續(xù)長大了。他們有些像袁嘉一樣，選擇入仕，賀星回就要求必須要通過科舉考試和女官考試，跟其他人一樣走正常渠道進入朝堂。也有不愛這些俗務，跟皇帝一個性子的，就叫他們跟在皇帝身邊歷練，將來負責把他弄出來的那些東西發(fā)揚光大，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還真別說，因為皇帝和皇子皇女們都投身其中，做了很好的表率，整個大越的藝術(shù)氛圍和競技氛圍比從前濃了很多，許多人也將音樂、繪畫、歌舞和各種運動當成了正兒八經(jīng)的發(fā)展方向，據(jù)說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職業(yè)選手。

最令人欣慰的是，這些比賽已經(jīng)從一開始完全由皇室和內(nèi)庫出錢扶持，到現(xiàn)在開始有固定的收入，說不定再過幾年就可以實現(xiàn)盈利了。

這天又下了一場雪，早朝結(jié)束之后，賀星回看著宮人們在各處清理積雪，忍不住想到了皇帝。如果出周邊的話，以人氣而言，說不定皇帝本人的周邊，會賣得比選手更好也說不定。

這么一想，不由搖頭失笑，回過神來，轉(zhuǎn)身繼續(xù)去辦公。

誰知才剛坐下來，就有跟隨皇帝出城的禁衛(wèi)軍匆匆趕回來報信，“皇上受傷了！”

賀星回手一抖，差點毀了一本奏折，她匆匆站起來，“怎么回事？人呢，現(xiàn)在如何了？”

好在來報信的禁衛(wèi)軍口舌伶俐，三兩句話就將事情說清了。原來皇帝親自下場滑冰，卻不小心摔了。

本來這種事是很尋常的，看眾人如何以各種奇葩的姿勢摔倒，也是訓練場中的樂趣之一。誰知皇帝這一摔下去，右腿就動不了了，等眾人圍上去看的時候，整個腳踝和小腿已經(jīng)肉眼可見地變得青紫腫脹。

眾人不敢耽擱，又不敢隨意挪動他，于是飛馬回來請御醫(yī)，順便給賀星回報了個信。

賀星回本來都已經(jīng)準備往外走了，聽到這里松了一口氣，站住腳步，問身邊的女官，“誰會騎馬？跟著去看一眼。”

還真有兩個會騎馬的，賀星回點了其中一個的名字，讓她帶上兩個最擅長跌打損傷的御醫(yī)一起趕過去。自己則慢慢地踱回原來的位置，重新坐了下去。

只是對著面前的奏折，卻沒有立刻看進去。

賀星回的個人生活一向簡素，更沒有慶祝生日一類的愛好。開明五年，她年滿四十歲的時候，禮部倒是提過，想要操辦一下她的壽宴，甚至還打算弄一個天壽節(jié)，讓天下百姓一同為她慶賀，嚇得賀星回連忙駁了。

與天同壽本來就只是一種美好的愿景，何況她還不是天子，哪里用得起這個字？

連皇帝的生日，她也不許他們大肆慶賀，不夠添麻煩的。

后來這事就沒有人再提了。有時候忙碌起來，連賀星回都會忘了自己的年紀，并不覺得跟那些年輕人比少了多少精氣神。只有在面對生老病死的時候，才會陡然冒出一點感慨來。

——原來我已經(jīng)到了這個年紀了。

阿福比她還小一歲，現(xiàn)在摔一下就會受那么重的傷，可見是真的開始老了。

但這感慨也只是一瞬，賀星回沒有攬鏡自照，更沒有傷春悲秋，而是一下子收回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思緒，繼續(xù)低頭埋首奏折之中。

直到去探望皇帝的女官回來了，她才猛地醒過神來，問，“怎么樣了？”

女官一點點匯報道，“御醫(yī)看過了，說應該是臼到了骨頭，已經(jīng)施了針、拔了淤血，也用了藥。皇上精神很好，說不是什么大事，要陛下別擔心。本來還想帶病忙碌，臣已經(jīng)把人勸回來了。就是馬車走得慢，估計還得一會兒才能到。”

賀星回徹底放下心來，“辛苦了，去歇會兒，換件衣裳，喝口熱茶緩一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