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隨

丹闕沒想到軒憬會突然醒來，著實被驚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輕輕甩開那只手，看向軒憬：“醒了？”

相比于對小妖們說話時的溫和，她的語氣冷淡不少。

少女沒回應(yīng)，虛弱地咳嗽數(shù)聲，仰起臉看向她。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丹闕竟覺得她眼中滿是眷戀。

“……既然醒了，便運轉(zhuǎn)心法自行療傷吧?！钡りI偏開目光，淡淡道，“望舒泉中的靈力可促進療愈?！?

她有意克制自己，能不多言就不多言，擱下叮囑，便要拂袖離去。

“多謝丹……恩人姐姐救我……”

軒憬的聲音自身后響起，聽來沙啞，“此等大恩，我……”

“無需報恩?！钡りI立刻截住話，“我不過是為自己的修行積功德。”

趁對方楞神時，她扭動蛇身，加快速度游走了。

她沒有忘記前世軒憬是如何報答這份“大恩”。

——無以為報，以身相許。

即便成婚十年，對心中裝著天下蒼生的帝君而言，只怕恩情仍重于愛。

住慣了明亮寬敞熏淡香的棲凰宮，現(xiàn)下再回到山中洞穴裏，丹闕多少有些不太適應(yīng)。

如今閑來無事，她干脆動手收拾起住處，打算按照喜好重新布置一番。

但抱著這個念頭打開芥子空間后，她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所需的東西沒幾樣是現(xiàn)成的，大部分都得下山置辦。

念著自己這輩子不出意外要在峨影山一直住下去，丹闕思考片刻，把存放在芥子空間的物資清點一遍，再對洞內(nèi)物件做了個取舍，取出空白靈箋列了個需求清單。

香爐要一個，玉枕和蠶絲被山下小城不知有沒有，材質(zhì)上乘、不易腐朽的書架屏風也要。

還要添些鮮艷有花樣的衣裳，她住處僅有青、白二色的長袍，如今也不太穿得慣了。

如此簡單的一件事，不知不覺就花去了她大半日。

去人界得用人形，她便將蛇身化作雙腿，接著對鏡仔細檢查了一番臉，將面容塑成不引人註目的妝容，出洞準備尋梵幽一起下山。

怎料剛出門，她一抬眼，赫然看到軒憬站在自己洞穴前！

少女身后拖著一串帶水跡的腳印，渾身濕漉，應(yīng)是剛從望舒泉裏出來。

望舒泉的療愈沒有那么快見效，她身上仍遍布傷痕，但血污和泥漬皆被洗凈，沾水的烏發(fā)隨意披散著，看起來更惹人疼惜憐憫。

可瞧著軒憬這副模樣，丹闕只覺心底一股無名火竄起。

她不明白，為何自己已經(jīng)說過無需報恩，這孩子仍會來。

是她的拒絕不夠明顯嗎？可軒憬聰慧過人，不可能聽不出她的意思。

走向軒憬時，丹闕的神情與氣場不自覺地冷下去，變?yōu)闃O其不友善的冷漠。

軒憬似乎并未註意到這點，甚至還笑著與她打招呼：“恩人姐姐！”

“為何要來？”丹闕淡淡問。

“報恩。”軒憬眨著一雙泛水光的桃花眼，認真道。

這樣的眼神，丹闕不能更熟悉了。

那時，年少的帝君只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她，含笑乖乖喊一聲“師尊”，她便會覺得心裏軟了一塊下去，忍不住想要撫摸少女的腦袋，溫聲與她說話。

但現(xiàn)下，她偏生聽不得“報恩”二字。

“我已說過……”

“即便您不需要，可我也有我的修行?！币蛑軅倥穆曇粢廊簧硢《撊酰恼Z氣無比堅定，“您救我一命，生死大恩，我不能不報！”

丹闕沒有接話，徑直從她身旁走過。

她不自覺地想，前世的最后，自己不僅為帝君軒憬擋下致命一箭，還殞身護城。

現(xiàn)下她不過因著憐憫，順手為之，救完甚至甩手不管，都值得軒憬帶著傷追來報恩，前世那樣的“生死大恩”，軒憬又會如何去報？

“我名喚軒憬！軒轅的軒，憬悟的憬！”軒憬追在她身后，繼續(xù)道，“待我養(yǎng)好傷，便來報答您！”

丹闕頭也不回，心緒攪作一團亂麻。

她直覺哪裏好像不太一樣，走出好一段路，猛然想起前世軒憬在山中用的是假名“阿景”，兩年后靈鳶城的重臣尋來，軒憬自知身份難掩，才將真名相告。

——“軒”乃人族帝君之姓，傳說為上古軒轅大神后裔，唯獨有資格擔任帝君的皇族血脈，才可被冠以此姓。

丹闕甚至記得自己當時怪過她不坦誠，后來嫁入宮內(nèi)，慢慢知曉未繼位的帝君若暴露身份行走世間，容易招致殺身之禍，便也理解原諒了她。

怎么這一世，軒憬反倒大大方方說出來了？

想歸想，她并未折回去提醒，徑直走向梵幽所在的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