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擦黑的時候，淅淅瀝瀝開始下雨。那雨絲實在細得花針一般，倒像是早春三月才會有的模樣，沒有半分秋風疾秋雨催的氣勢。不過秋雨終歸還是秋雨，一留衣晌午睡醒了后，就留在綺羅生房裏幫他療傷，順便說些閑話解悶，不知不覺屋中光線昏暗起來，才覺得時辰不早了，伸著懶腰出了門，這一出去，立刻被濕寒雨氣沖得打了一個噴嚏。

揉了揉鼻子，一留衣順手掩上堂屋裏開著透氣的窗戶，去摸燭火點燈。繞著屋裏走了一圈，忽然楞了楞：“小行雨？行雨呢？”

另外的屋子裏鴉雀無聲，竈下亦不見人在。一留衣皺皺眉頭，過去在竈邊摸了一把，還是冷的，顯見這人自午后出去，就沒再回來過。

寄天風雖然年少，卻是個十分懂事的，進出坐臥，有禮有度，更何況如今三人客居在此，更是大事小情，都少不得支會一聲。一留衣心中納悶，出了屋，也不在意綿綿細雨，繞到院子角落又瞧了瞧，果然被他抱出去的竹帚也不在。

這樣裏出外進走了兩圈，屋裏的綺羅生也覺得了，扒著門探頭看他：“行雨還沒回來？”

一留衣立刻小跑回來，一把將他塞回屋裏，自己也抖著衣袖進去：“奇怪，他中午的時候就出去了，就算把整個夢花境掃一遍，也用不了這許多時間！算了，我去找找他……”他一邊說著，就要再往外走，想了想又停下步子，扭頭十分嚴肅的看著綺羅生，“老實在屋裏等著，實在無聊就去燒點熱水，總之別出來淋雨，記住沒有？”

綺羅生失笑，看了看細不可見的雨絲，還是點了頭：“好好好，你找到人就快點帶他回來。”

一留衣“嗯哼”一聲，不置可否，轉頭出了院子。綺羅生又站在門口張望一會兒，想了想，扭頭去竈下捅開了火，架鍋燒水。一旁簸籮裏零散擱著些菜蔬，他順手揀出塊姜，一邊去找刀拍碎了，一邊忽然就想起來春末的時候，意琦行那一碗驚天動地的姜湯，撐不住的就開始笑。一時間，這幾個月來兩人間的點點滴滴，依次晃過心頭。那些江湖駭浪，刀劍風波，甚至蟲山之決種種，遼遠空蕩得一似前塵；反倒是在緣溯山上，畫舫船中，一餐一飯，一飲一眠，乃至一嬉一笑，鮮明得一如昨日。

心思跑偏了不知多遠，鍋裏的水“咕嘟咕嘟”翻起了泡，才叫他回過神來。下意識的伸手在嘴角抹了抹笑痕，綺羅生手忙腳亂將拍碎的姜塊一股腦丟了進去。沸騰的水聲頓時止住了，屋子裏驀的一靜。

順手捂上鍋蓋，綺羅生算了算時間，一留衣出去也有了一刻鐘，就算要把夢花境翻個遍，再用不了多久也該回來了。不想這一等，就又是許久，直到鍋裏的姜湯都只剩余溫，一陣腳步亂響，一留衣與探花郎才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外頭的天已經全黑了，一留衣的臉色倒比天色還要黑上幾分。綺羅生見他二人模樣，心中一沈：“沒有找到？”

一留衣搖了搖頭：“夢花境裏不見人影，周圍也草草看了一圈，全無痕跡……”

探花郎接口道：“這裏山路二位陌生，稍后我再去周遭找找看。山上平日少有人來，寄天風又有武藝傍身，未必便是出了什么事情，且放寬心。”

他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一留衣與綺羅生也沒了客氣的心思，草草謝過。探花郎并不多待，他本是提了個燈籠陪著一留衣回來，當下也不用再準備什么，立刻轉身去了。瞧著那一點燭光慢慢在夜色中掩去，屋內燈火昏黃，照不透的黑暗，宛如實質，沈甸甸的壓在了二人心頭。

沈默片刻，一留衣抽了抽鼻子，循著味道摸到竈邊，見有熬好的姜湯，立刻動手舀了一碗，連渣子也不曾濾，連湯帶水一口氣灌了下去，才重重的哼出一聲鼻音：“小綺羅啊，這事不大對頭。”

綺羅生沒有吭聲，但卻亦步亦趨跟在后面，等著他的后話。

一留衣擱下碗，抹了把鼻尖上滲出的細汗：“寄天風不見得蹊蹺，夢花境一共這般大的地方，又只有咱幾人在，怎么會平白無故，一點動靜都沒有，就不見了一個大活人。寄天風的身手雖然不算多高明，但也是打小習武，不至于被人拐了還沒一點警覺；可要是說他自個走沒了影，你信么？”

一留衣的說法綺羅生也是清楚，寄天風乍然失蹤，他心中隱約便泛起一股模糊的猜疑。但夢花境中是否暗藏蹊蹺，眼下仍不過只是捕風捉影的揣測，更何況清都無我縱有隱瞞，未必便是惡意，要是直接將此事不分頭尾推到他身上去，也實在過于草率。綺羅生猶豫了下，還是暫且壓下疑竇，向一留衣道：“大哥，你怎樣想？”

一留衣皺著眉頭又溜達了兩步，忽的一回身：“你記得前天探花郎說的事么……清都無我發現有人夜探夢花境，與侵入之人動了手后，就匆匆離開，至今未回。你說，會不會寄天風的失蹤，也跟這事有些關聯？”

綺羅生倒是忽略了這一茬，聽一留衣一說，登時也思慮起來。但清都無我臨走之前，只叫探花郎含糊不清的帶話，夜探之人是何來歷，他自己又為何離開，甚至究竟是否確有其人……竟是只字未提。兩人對坐半晌，多也只是無憑無據的胡亂猜測罷了，眼見二更又盡，三更已至，依然不見探花郎有消息傳回，一留衣又忍不住琢磨起來：“不會這小哥也一并丟了吧……”

綺羅生一驚，才要開口，一留衣忽而又一把按住他：“別……我就是隨口說說。夢花境外頭的山坡，要說大，比不了緣溯山，可其實也當真不小。裏裏外外翻上一圈，一宿肯定要交代進去。有我在這等消息，到天見亮時要還不見人，我再出去找找。你現在少操這個心，回屋睡覺去。”

綺羅生苦笑一聲：“大哥，你覺得我睡得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