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端云并未將話說完，只嘆口氣，轉(zhuǎn)而對林永裳道，“林大人，聽段氏說，此案頗多疑點(diǎn)，且事涉錢家，若是林大人想提審人，不管是錢家主子奴才，林大人一句話，只管拿人。錢家家門不幸，出此失顏之事，我只盼林大人早日查明此案，還錢氏一個清白名聲，也不要冤枉了何家公子，更替我錢家肅清門風(fēng)。”

林永裳道，“正是本官份內(nèi)之事。”

段氏清醒自然是好事，不過林永裳并未因此釋然，反倒更加愁眉緊鎖。

七月天，尤其南方，蒸籠一樣，唯有夜晚風(fēng)涼，可一解暑熱。園子裏熏過蚊蠅，林永裳命人置了些時令瓜果，亭中設(shè)一張安樂椅，躺在裏面晃晃悠悠的賞玩月色。

月半彎，星子滿天。

樂水進(jìn)來回稟：大人，徐大人帶著丫環(huán)過來了。

林永裳看自己一身素色薄袍，并不算失禮，自安樂椅中起身，站在亭中口相迎徐盈玉，笑道，“今晚月色不錯，徐大人也出來賞月。”

一看就是一張心虛臉，徐盈玉沒就錢太太的事諷刺林永裳，只道，“我有事與林大人商議。”

“徐大人請坐。”

林永裳覺著以后用徐盈玉之處多矣，自然要搞好交情，他還靦著臉先道謝，“那日多謝徐大人幫忙了。”

徐盈玉似笑非笑，“只盼日后林大人能率先給我提個醒兒，別叫我摸不著頭腦的見什么太太夫人的。萬一哪句話說錯，擰了林大人的意思，誤了林大人的事，豈不是我的過錯？”

“豈敢豈敢。”林永裳忙道，“徐大人實(shí)為本官臂膀，本官已經(jīng)皇上上折子，稟報了徐大人相助之事。”

既已經(jīng)通了上氣兒，徐盈玉也不好多說，只得道，“舉手之勞而已，林大人太客氣了。”當(dāng)然，能在皇上跟前留個好印象，徐盈玉覺著自己也沒白出力氣，也沒白被利用一回。

世上哪有免費(fèi)的午餐哪。

林永裳為徐盈玉請功，再有請徐盈玉相幫之處，料想徐盈玉不會拒絕。林永裳打的如意算盤，就聽徐盈玉道，“此案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找到個比較妥當(dāng)?shù)姆绞浇Y(jié)案了。段姐姐的立場卻有些尷尬，她已是不愿再為錢家寧節(jié)，可是太上皇頒下的貞潔牌坊還在呢，又出了這種事，段組姐是走了不是，留也不是？我一介婦人能有什么主意，想來林大人見多識廣、學(xué)識淵博、智廣計深的，且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幫著想個法子？”

林永裳剛算計了徐盈玉一回，徐盈玉也不能叫他好過，當(dāng)下一個難題就扔到了林永裳面前。

徐盈玉想的很簡單，林永裳是總督，又欠她人情，不用白不用。否則日后回帝都，這人情，林永裳不還，她也沒法子去要。還不如趁著林永裳有用她之處，把林永裳欠的人情用了，她也不虧。

林永裳沈吟一時，“徐姑娘，你不覺得這個案子結(jié)的太容易了嗎？”

“我們早早把段氏清醒的消息放出去，我料想著，幕后之人定會怕段氏清醒，前來行刺之類的，結(jié)果段氏一直平平安安的活到現(xiàn)在。”林永裳嘆道，“這幕后之人，是何心思，我一時也猜度不到了？”

若是想著把何千山搞臭，最好段氏直接死了，死無對證。

可現(xiàn)在呢，段氏眼瞅著能下床走動了，對手卻一無動靜，真叫林永裳頭疼了。

徐盈玉沒順著林永裳的思路說，她直接道，“能讓林大人頭疼到此地步，可見幕后之后委實(shí)不簡單呢。”

林永裳一笑，此案是他的差使，他也只是順嘴一說，徐盈玉不愿多參與情有可原，便痛快道，“段氏的事情你不必?fù)?dān)心。皇上本就不提倡婦人守節(jié)，待我上本為段氏說情，她定能無憂的。”

“多謝林大人。”

林永裳還善心的提點(diǎn)徐盈玉一句，“徐大人，你是女人中少有的仗義英勇者。段氏如今父母祖父皆在淮揚(yáng)，若是有段家人為段氏出面打理，本家從旁相助，豈不更妥當(dāng)？”

林永裳話未落，徐盈玉已露出淡淡憂色，沒有說話。

林永裳再不多問，打趣一句，“只盼我再有需徐大人援手之時，徐大人別再給我臉色瞧就是了。”

徐盈玉起身，按下對段氏的擔(dān)憂，笑道，“要林大人這樣說，我若不擺幾日臉色，真對不起林大人的評價了。”

林永裳作揖致歉，徐盈玉扶著侍女的手，眼中帶著幾分笑，搖搖擺擺的走了。

女人嘛，得適當(dāng)?shù)慕o她們些便宜占。尤其這種拔尖兒好強(qiáng)的，不哄的徐盈玉展顏，日后合作起來豈不有礙。

林永裳從果盤兒裏挑一顆蘋果，握在手裏，咔咔兩聲，吃了起來。

段氏一案，尚未有一個明確的結(jié)果。

明湛直接下令收回當(dāng)初頒給段氏的貞潔牌坊，而且強(qiáng)勢的宣布：自此朝起，取消貞潔牌坊一事，朝廷支持婦人改嫁。

當(dāng)然，若真有情深意重的，想為夫守節(jié)，那您隨便。

但是，貞潔牌坊就免了。

明湛私下對歐陽恪道，“朕不想天下人拿著婦人的貞潔來做文章，太卑鄙了。”

“陛下……”

“歐陽，如今韃靼汗王要死不死的，若是新汗王登基，與我朝西北定有一戰(zhàn)。”明湛憂郁嘆道，“這一戰(zhàn)，不知多少青壯男子要為國家獻(xiàn)出生命。若是婦人一味愚昧守節(jié)，國家人口無所增加，將來仗打完了，國家也沒人了。”

“所以，朕不愿婦人愚昧守節(jié)。”明湛道，“當(dāng)初秦皇漢武年間，女子改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秦始皇的母親原是呂布韋的姬妾，漢武帝的母親更是再嫁之身入宮為妃。秦皇漢武皆是雄才大略之帝王，也沒人去說他們的母親不尊貴吧？”

“如今也不知道誰編造的這些陳規(guī)腐節(jié)，簡直是禍害天下蒼生！”

明湛有此提議，一時之間朝野天下議論紛紛。

有叫好的，認(rèn)為陛下此舉移風(fēng)易俗，開一代圣世天下。

有在家裏嚎哭的，痛呼祖制不存，禮法崩壞。

難得歐陽大人，一句話未說。

明湛接著下了一個命令：凡首次改嫁的婦人，均可得到當(dāng)?shù)匮瞄T的賞銀——二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