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愣著干什么？我說都散了！”蘇公公忽然暴喝一聲，眾人嚇得連忙作鳥獸散，連謝宴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那個襲擊自己的人，難道會是柏妃娘娘？

正遲疑間，蘇公公卻忽然臉色煞白地?fù)嶂约旱男乜冢瑵M臉痛苦地晃了晃身子。

“蘇公公！”謝宴大驚，連忙上前扶住他，沖一旁也傻了眼的小順子道，“還愣著干什么？快去請醫(yī)官來啊！”

“蘇公公現(xiàn)下這個癥狀，像是思慮過重引起的肝氣郁結(jié)，以至臟腑絞痛！”尚醫(yī)局的醫(yī)丞說著，小心翼翼地在蘇公公的頭上施著針。

蘇公公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平素便密布皺紋的臉因?yàn)樘弁丛桨l(fā)擠在一處，看得柏妃眼睛一陣發(fā)潮：“那他幾時能好？”

“施過針休息兩日便會沒事，不過到底年紀(jì)大了，以后還是不宜思慮過重，切忌情緒激動，否則只怕再發(fā)作時就不是絞痛這么簡單了！”醫(yī)丞捋了捋八字胡，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謝宴心里卻明白得很，這話外之意，分明是說蘇公公年紀(jì)大了，下次再有這種事，就不一定還有這么好的運(yùn)氣了。

柏妃入宮以來便一直是蘇公公從旁服侍，蘇公公對柏妃的意義自然不同尋常奴才。聽到這個消息，柏妃頓時眼圈發(fā)紅請醫(yī)丞務(wù)必全力醫(yī)治。

待醫(yī)丞收針開方離去后，謝宴抿了抿唇，決定開門見山：“娘娘可曾問過花容，您歇晌時可有人進(jìn)過內(nèi)殿偷走天宮巧？會不會……”謝宴記得柏妃身邊是有兩個貼身宮女，一個名花容、一個名月香。月香前陣子染了風(fēng)寒，因?yàn)榕逻^了病氣給柏妃，這幾天一直在自己的房中靜養(yǎng)，所以這幾天都是花容貼身伺候柏妃。

“不用找了！本宮午膳時隨口念叨了一句很久沒吃豌豆黃了，被小順子聽到了。他跟花容一說，花容那丫頭就去御膳房讓人張羅著給我做豌豆黃了！”柏妃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一副看透她心思般回望著她，肅然發(fā)問，“你是不是覺得中午的事，真的是本宮做的？”

“當(dāng)然不是！”謝宴連忙搖頭，“姑且不論娘娘是宴兒的親姨母，單是從襲擊我的人離開到娘娘聞訊出現(xiàn)的時間間隔太短，根本來不及從院中跑回內(nèi)殿再轉(zhuǎn)身出來這一點(diǎn)，就可以確定斷然不是娘娘。只是此事確實(shí)蹊蹺，宴兒斗膽，懇請娘娘如有什么內(nèi)情，不妨據(jù)實(shí)以告！”

“你信得過本宮就最好不過了！”柏妃面有倦色道，“宴兒，太子沒了，本宮這心里一直就沒緩過勁來。蘇公公嘴上不說，什么事都不敢在本宮面前提，就怕惹本宮傷心。靈均殿上上下下的事都指著他操持。本宮知道，近來外面因?yàn)榛▓F(tuán)、錦簇的死生出好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矛頭更是直指本宮，說本宮因?yàn)樘又溃膩y智。想把生前跟太子親近的人都弄死，去陪太子。但本宮是你嫡親的姨母，又怎會傷你性命呢？”

“娘娘為何不派人查清花團(tuán)、錦簇之死的真相，自證清白？”謝宴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道，“宴兒幼時進(jìn)宮，常聽娘娘教導(dǎo)太子，掌權(quán)者當(dāng)心懷仁善。娘娘先前對太子之死明明疑慮重重，這幾日忽然讓母親不再查了，接著那兩個宮女便出了事，包括今日之事……那人與我近身沖突時，雖有天宮巧的脂粉香，但我很確定，他身上還有一種味道，是我今日曾在某人身上聞到過的檀香味！而這種香味，從前那人身上都沒有的，只花團(tuán)、錦簇死后，才突然在他周身充斥的！”謝宴說到這兒，看到柏妃轉(zhuǎn)瞬變臉，不由得越發(fā)肯定道，“適才我與襲擊我的人動手時用的是我爹教我的防身之術(shù)，肘擊之處是對方的關(guān)元穴，我爹說過重創(chuàng)此穴會讓人氣滯血阻，產(chǎn)生絞痛之感，與蘇公公現(xiàn)下的癥狀也正好吻合！”

原本躺在床上的蘇公公，一聽這話立時便激動地掙扎著坐了起來：“謝姑娘不必再胡亂揣度娘娘的用意了，此事、此事確系咱家一人所為，與娘娘無關(guān)！你、你莫要為此傷了娘娘的心……”

“蘇公公！”柏妃又氣又急，回身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時候了，你就安心養(yǎng)好病成嗎！”

“娘娘，謝姑娘也不算外人，與其你們姨甥之間如此猜疑，倒不如索性說開吧！”蘇公公說著，捂著胸口緩緩喘了兩口氣才道，“花團(tuán)、錦簇那兩個小賤人的確是咱家殺的，下午襲擊姑娘的，也確是咱家。只是謝姑娘萬萬莫往心里去，如今，太子不在了，謝夫人和您是娘娘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了，娘娘又怎會加害您？今日之事實(shí)是無奈之舉，咱家也只是做做樣子，并未有真的傷害您的意圖啊！！”

柏妃好看的臉因?yàn)樘K公公提及花團(tuán)、錦簇而陰沉了下來，雙頰微微抽動了兩下才咬牙道：“花團(tuán)、錦簇是本宮乳母所生的一對雙生女。我可憐她們家境貧微將她們帶進(jìn)宮中，悉心調(diào)教數(shù)年后，見她們模樣乖巧又機(jī)靈能干，便送到東華宮去照顧太子，盼著她們能盡心盡力地侍候興兒。可是，她們兩個不知何時受了萬貴妃幾句慫恿，竟然生出了烏鴉變鳳凰的心思，妄想成為第二個萬貴妃！！”柏妃說到這兒，氣急攻心，狠狠一掌拍在了身側(cè)的桌案上，“那兩個賤婢瞞著本宮爬主子的床也便算了，太子不肯與她們行茍且之事，這兩個不知廉恥的賤婢居然還用上了那些見不得人的惡心藥。太子自幼便因早產(chǎn)體虛，時常生病，成年后也全靠日常調(diào)養(yǎng)才漸漸安康，可這兩個賤婢對太子用的藥恰恰是會致使心脈血僨之藥……”

柏妃說到這兒，已經(jīng)淚水洶涌：“若不是小順子奉蘇公公的旨意，去東華宮收拾太子舊物正好聽到她們私下議論此事，告訴了蘇公公，本宮至今還被蒙在鼓里，以為真是我的興兒命薄福淺……”

“娘娘審了那兩個賤婢足足兩日，她們才承認(rèn)是她們無意中用了催情之物害死了太子！娘娘找太醫(yī)求證此事，太醫(yī)才隱晦承認(rèn)，因事涉太子賢名，加之那催情藥在宮中使用多年，若是將能致人暴亡之事宣揚(yáng)出去，只怕整個尚醫(yī)局都要遭殃。所以太醫(yī)一直不敢聲張，只說太子是突發(fā)急癥暴斃的。”蘇公公不忍見主子凄傷的樣子，替柏妃說道。

謝宴默然許久才開口道：“這樣說來，這事的罪魁禍?zhǔn)祝€是萬貴妃了！”

“萬氏從皇上潛邸時便是他的侍女。因?yàn)槟觊L皇上七歲，十分乖順體貼，時日久了，皇上便將她視作最貼心的人。后來皇上登基，便立了萬氏為妃。萬氏有孕后，皇上曾有意等萬氏產(chǎn)子后立其為后卻被太后所阻。太后直言她出身輕賤，不夠資格執(zhí)掌鳳印，還逼皇上從當(dāng)時的秀女中挑了些資質(zhì)好的充入后宮為皇上開枝散葉！”柏妃說到萬貴妃時，目眥欲裂道，“我便是那年選秀時和你娘一同入宮的，不過你娘落選去了尚醫(yī)局，我卻被太后看中留了下來。這么多年了，本宮始終記得，皇上頭一次駕幸靈均殿那夜，萬貴妃還特意帶人來靈均殿，囑咐本宮好好侍奉皇上。可是那晚，就在殿外，蘇公公親眼看到她將手中一條帕子生生絞碎。她當(dāng)時懷著大皇子，卻因?yàn)槿虤馔搪暥鴦恿颂猓绠a(chǎn)了三個多月，分娩時她因?yàn)闅庥粞摚瑐藢m房不能再孕！所以，皇上對她的愧疚又多了一分，自此之后，對她更是言聽計從！”

謝宴聽完這番話，倒對萬貴妃生出了一絲同情來，但她旋即發(fā)現(xiàn)了柏妃娘娘和蘇公公似乎都在刻意轉(zhuǎn)移話題，避開今日襲擊她的事，于是不死心道：“那、那我呢？為何要讓蘇公公突然襲擊我？娘娘還特意引火上身，將胭脂撒在自己身上，讓人覺得此事與您有關(guān)？”

柏妃卻在這時蹙了蹙眉就此打住了話題：“時候不早了，本宮也倦了，其他的事，明日再說吧！”說完，徑自起身便要回自己的寢殿。

她回避得如此直接，謝宴雖滿腹疑云卻也只好起身撫著脖子上一直強(qiáng)忍著痛的傷處往自己住的偏殿走。結(jié)果剛出靈均殿，便在殿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靈均殿外，初一一身絳紫色寶相花緙絲錦袍，身姿玉樹般亭亭候于殿外，正仰臉望著天邊明月，神態(tài)安靜專注。

大概是聽見了謝宴的腳步聲，他回眸望來，看到謝宴身影的剎那，微微一笑。

那一刻，仿佛萬樹花開，又似千帆待雪。

謝宴只覺心跳聲震耳欲聾般，腦中一片空白，只癡癡看著這人，不懂世上何以有人氣質(zhì)容顏都能如此出眾。

“謝姑娘，您來得正好，這位公子說是您的朋友，來求見柏妃娘娘的！”他身旁的小太監(jiān)一看謝宴出來，連忙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