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樣寒聲凄切的冬日，大雪不曾停歇。近二十年前，就在這樣的夜晚，我親眼目睹父母的逝去，也曾夢到過他們重新活過來。但半夢半醒中，我始終沒有等來哥哥最后的身影。

倒是曉陰無賴，輕寒滿樓，再度清醒過來，看見灰色天空下一片濕漉漉的大地，我冷靜了很多，很快接受了哥哥已經(jīng)離去的事實。只是，越是清醒，胸口的痛楚就越多。想到余生漫漫，接著上百年光陰都會孑然一人，就覺得了無生趣。

我長嘆一聲，重新躺好，卻如何也睡不著。聽見此處動靜，二姐撥開簾子走進(jìn)來，帶上御醫(yī)和一群宮人伺候我喝藥。

看見侍女動作緩慢，二姐搶過湯藥，親自撥弄餵我：“薇薇，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但現(xiàn)在你現(xiàn)在是一人兩命，千萬要照顧好身子。”

我一時反應(yīng)不能：“一人兩命……什么意思？”

“御醫(yī)說，你已有三個月身孕。”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滿懷欣慰地對一旁御醫(yī)說道，“快，給她再看看。”

御醫(yī)應(yīng)聲，上前為我把脈，道：“陛下，小王姬身子依然有些虛弱，但脈象平穩(wěn)，母子平安，現(xiàn)在只需多加調(diào)養(yǎng)即好。”

其實，之前癸水未來，我便有過些許懷疑。但因為心情焦慮，心想是因此才會月事紊亂，沒想到……我木然地望著前方，無悲無喜。

二姐在我身側(cè)坐下，溫柔地?fù)崦业念^發(fā)，悄聲道：“為了這孩子，你也要堅強(qiáng)一些，知道嗎？現(xiàn)在只要等胤澤神尊回來便好，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道：“不用等了。”

“……什么意思？”

“胤澤不會再回來。”我垂下眼簾，重新躺回床上，“二姐，什么都別問，留我一個人靜靜好么。我覺得很累，想再休息一會兒。”

二姐瞪目結(jié)舌，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拍拍我的肩，帶著所有人出去，只留了一個侍女留守寢殿。于是，空蕩蕩的寢殿瞬間變得寂靜，我讓那侍女從書柜裏拿一本書過來，她抽了一本我之前愛看的《上神錄》。

回想起來，我原是從這本書裏發(fā)現(xiàn)胤澤的心意，后來才有勇氣對他坦白心跡，說到底，還得感謝此書。此刻，塵飛滄海，白雪茫茫，一枝寒梅入窗來，我此前掛念的上神已回到九天之上，到最后，他影響了我的一生，我在他生命中不曾留下半點(diǎn)痕跡。倒是這贈書之人，用心良苦，卻早已命喪九泉。

我捂著小腹，捧著書看了一陣，一個字看不進(jìn)去，唯有淚水暈花了墨跡。蒼天弄人，帶走了哥哥，讓那人回到心儀之人身邊，卻留給我這原本不應(yīng)存在的孩子，也不知是否給我薄情于哥哥的報應(yīng)。哭得久了，我覺得很是疲憊，肩上搭好的衣服也滑落下來。然后，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已入夜，雪已停。有冰塊從樹梢上掉落的聲音。我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坐在瑞雪堆積的庭院中。梅枝投落暗影，月雪皚皚蒼白，連成一片，一個熟悉的身影無聲踏雪而來，我抬頭一望，發(fā)現(xiàn)那人竟是胤澤。

他還是之前離開溯昭的模樣，黑發(fā)如夜，青袍曳地，手裏撐著我贈他的水墨傘，靴底卻有水光觳皺，照得雪地瑩瑩發(fā)亮。他在離我數(shù)米遠(yuǎn)處停下，揮揮手，用法術(shù)替我把衣服搭在肩上，人卻沒再靠近一步：“薇兒，數(shù)月不見，近來可好？”

我眼中含淚，側(cè)過頭去：“我不想看見你。”

“我知道，你怪我負(fù)你，怪我錯手殺了臣之。只是，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樣簡單。臣之之死，從尚煙決意不讓他入魔之時起，已是必然。神仙界容不得魔族，是自古以來的定律。即便今日他不死在戰(zhàn)場上，日后魔性暴露，也會被上界眾神誅殺。”

“你想說，這事是天帝的錯，與你無關(guān)是么？”我站起來，由于身體虛弱，不得不扶著梅樹，“你若不帶他回去救尚煙，他也不會這樣早死！就算以后被殺，那也是以后的事！尚煙讓他變成什么，你就讓他變成什么，你可有考慮過他的感受？”

胤澤道：“他是仙君，又是我的徒弟，怎可能愿意成魔？”

我苦笑道：“你果真還是如此自私，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沒錯，你是神，心中必然視魔為敵。但哥哥是半魔啊，他被夾在神魔中間，處處皆非歸所，現(xiàn)在人已死，都要被送到溯昭來。你認(rèn)為他會把自己當(dāng)成真正的神仙來看么？他在戰(zhàn)場上救了紫修，說明他心底還是愛著這個父親，對么？”

胤澤怔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若隨父親成魔，便不會死。成神也好，成魔也好，只要他不死……”我咳了兩聲，墜下淚來，“讓我死也行。”

浮天之下，月光與雪連成一片白色荒漠，照得胤澤面容也如冰雕雪積般。良久，他才徐徐道：“以前你從未告訴過我，他對你是如此重要。”

他如此一說，我想起哥哥往昔的好，更是心如刀割：“我們一起長大，情同手足。這世上，只有傅臣之是無可取代的。也只有傅臣之，會待我這樣好。”

“我明白了。如此甚好。”胤澤輕笑，眼中黯淡，“其實，你把他看得如此重要，我也不再有牽掛。今日我原就是來與你道別的。”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樣，我早有自知之明。即便你不來道別，我也不會意外。”

胤澤沈默良久，卻不再執(zhí)意與我辯論，只望了一眼我身后的荷花池道：“我發(fā)現(xiàn)你很喜歡那蘇蓮，不管走到哪裏，都愛把它帶在身邊。”

“嗯。”我不情不愿地答道。實在沒心思聊這種無味的話題。

他伸開手掌，池中的蘇蓮花苞漸漸升入空中，落在他手心。而后，一道金光將蘇蓮包住，滲透進(jìn)去，蘇蓮便似個蓮花燈籠般，從半透明的花瓣中透出璀璨金光。他往前一推，那蓮花便回到池中，四周有金色星點(diǎn)落下，掉入水中。他看了我一眼，道：“你喜歡這樣發(fā)亮的東西，是么。”

“沒有。”我別過頭去。

“方才還一副要哭的模樣，現(xiàn)在都看走神了。”他朝我走近一些，淺笑道，“瑞蓮生佛步，蘇蓮花生子。蘇蓮原是滋養(yǎng)之藥。從今往后我不在你身邊，讓這蓮花多陪陪你。記得多吃蘇蓮子，對我們的孩子也好。”

聽到最后一句，我楞住了。原來，他知道我懷孕……我差一點(diǎn)沖過去狠狠抽他的耳光，罵他真不是東西，負(fù)心薄幸，知道我懷孕還如此待我。可是，在他面前，我一直格外在意自己的尊嚴(yán)。我強(qiáng)忍著心中的悲傷憤懣，只是下意識捂住肚子，把嘴唇咬破，也不讓自己落淚。

頃刻間，睫毛上又沾上了輕盈之物。抬頭一看，原是一片雪花。又要下雪了。他趕緊走上前來，撐傘為我擋雪：“我要走了。你快回房休息，小心別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