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走后的第三天，漢王劉邦親率十萬漢軍入固陵。凌展以固陵監(jiān)軍的身份，下令開城迎接。

這些年來，凌展每每回顧起那些醬油甲路人乙，什么懷王項(xiàng)莊之流，魏豹周殷之輩，統(tǒng)統(tǒng)都如記憶中最模糊得一片漸漸糅合在遺忘裏。歷史就如一架慧眼識英的沙漏，淘滌去那些為時(shí)代墊腳的凡人，歷練出最終角逐的豪杰。

再次與劉邦對視的凌展，從他眼裏看到的不是猥瑣的唯唯諾諾，不是精明的絲絲算計(jì)，而是一種令人望而卻步的欲望。那隨著歲月逐漸沈淀的狡黠與世俗被絲絲浸入骨縫深處的王者氣質(zhì)所取代。睥睨天下，坐擁山河的野心隱在那雙渾濁的老眸背后，緊緊地扣著一個(gè)無法戰(zhàn)勝的靈魂。然而，每個(gè)神化了的人最初的血肉依舊是柔軟的，他望向曉遇的眼神裏，哪怕只有轉(zhuǎn)瞬卻不難給人撲捉到深意的愛。那是來自父親最深沈的牽掛。

劉邦對凌展道：“虞將軍…果然君子之言一諾千金…”

凌展明白，鴻門宴外自己承諾過劉邦，會把劉娉帶回到他身邊。這一既定的事實(shí)，不管是否出自私心，抑或是被無形的命運(yùn)推波助瀾，總之凌展是做到了。他略微施禮道：“漢王，這世上早已沒有虞子期，我叫凌展。”

“凌將軍？”劉邦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棄武從文原是不錯(cuò)…這天下雖是真刀真槍拼下來的，卻始終離不開這裏的角逐——”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凜然笑道：“或者該叫你凌軍師，你為我漢室所立功勛，卻是傳奇一般。”

“凌展既不是軍師，也不是將軍。”凌展渾身發(fā)冷，向來最受不了別人皮笑肉不笑得將他牟足了勁夸獎：“在下不過是一介平民，蒙漢王抬愛，韓將軍信任。在這固陵之內(nèi)做個(gè)閑散食客——如何有功自居？實(shí)在愧不敢當(dāng)——”

“阿娉…”劉邦轉(zhuǎn)向秦曉遇，面對她那略顯不自然的表情，他淡淡說了一句：“這些年，你受苦了。”

“爹…”秦曉遇抬頭，看見凌展對自己夾了一下眼睛。連忙回過神來怯生生得喊了一句。

“爹不會兩次都看錯(cuò)的…”劉邦伸手搭在女兒的肩膀上，滿眼都是欣喜的目光：“還好你完好無恙得回到了爹身旁，又有凌公子這樣重情義的人守候在側(cè)——放心，爹以前虧欠你的，以后一定加倍補(bǔ)償。等到戰(zhàn)爭結(jié)束，必將好好主持你們的婚典——”

凌展已經(jīng)越來越無法分辨劉邦的話裏虛實(shí)成分，他寧愿相信這真的只是一個(gè)慈愛的父親在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表達(dá)對孩子的疼愛。場面上家人外人都有，氣氛略顯捉急。男孩小魁的一聲奶聲奶氣得詢話總算給這窒息般的場面添了點(diǎn)通透氣。

“娘——我餓了…”小魁在侍女腳下乖了好一會，終于被坐立不安的孩童天性所打敗，顛兒顛兒兩步跑到秦曉遇的身旁搖了搖她攥滿虛汗的手。

“你叫小魁啊！”劉邦彎下腰來，伸手摟住孩子微張的雙臂：“來給外公抱抱——”

“小魁，叫外公——”凌展沖著孩子笑笑。

“外公是誰啊？”小魁被劉邦抱在肩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輕輕碰了下那泛著銀灰的胡須：“外公厲害還是爹爹厲害？”

“當(dāng)然是外公厲害咯！”凌展笑道：“外公可以指揮千軍萬馬，可以帶小魁站在高樓上看到最美麗的天下。”

“可是…爹爹不是也能一個(gè)人就對抗千軍萬馬么？”小魁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睫毛撲閃撲閃的。

“你這孩子…”凌展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他偷看劉邦的臉色，卻見他只是被孩子抓著胡須弄得呵呵大笑。“那都是爹爹吹牛的，怎么能當(dāng)真呢…快下來，外公累了，讓外公好好休息下。”他上前將孩子接下來交給侍女帶下去了。

“這孩子從小就伶牙俐齒，看來長大了跟你一樣也是個(gè)三寸不爛舌的政客啊。”劉邦對凌展道。

“小孩子天性么，跟她娘一樣直言快語。”凌展笑道：“但愿將來，可以是一方睿智的有用之才。”

“凌展…”秦曉遇在長廊裏拉著他：“剛才怎么了，你臉色那么難看？”

“沒什么…只是，童言無忌卻又最容易惹大禍…”凌展伸袖扶了下滿頭的冷汗。

“你太敏感了吧。”秦曉遇有些道：“把我嫁給項(xiàng)羽的人是劉邦，就算他們知曉這孩子的父親是項(xiàng)羽也是無可厚非的。你自己明明也說過希望小魁可以繼承他親身父親的品質(zhì)——別總鬧別扭了好不好？”

“我鬧別扭？！”凌展幾乎被她氣爆了：“你以為我說這些話是因?yàn)樾难Y不爽？”

“否則是因?yàn)槭裁础鼻貢杂雎舆^劉海的碎發(fā)，輕挑娥眉道：“項(xiàng)羽畢竟是小魁的親生父親，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shí)。我知道讓你在心裏真正接受小魁…會有一點(diǎn)點(diǎn)困難，但——”

“秦曉遇！”凌展怒道：“這么多年來，我怎么對你怎么對小魁的，你能不能摸著良心想清楚再說？！”

“你兇什么啊？”秦曉遇委屈的眼淚直打轉(zhuǎn)：“好像搞成這樣一切都是我的錯(cuò)？答應(yīng)嫁給項(xiàng)羽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腦子笨我可以解釋給你，嘴巴快我也可以幫你接著…但我拜托你不管遇到什么事能不能先想一下再下結(jié)論？”凌展簡直被她氣得崩潰：“簡直被你氣死了！如果給人知道了小魁是項(xiàng)羽的孩子，劉邦能善待他么？漢朝能容下他么？”凌展只覺得胸口一突突的發(fā)悶，他顫抖著嘴唇慢慢靠著柱子滑坐下來。忽然一片烏云遮過午后的陽光，陣陣風(fēng)悉悉索索得從廊下灌木裏穿過。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說那種話…”秦曉遇看他臉色發(fā)白，頓時(shí)是一陣心疼：“可我們?yōu)槭裁匆粼趧钌磉叄康鹊綉?zhàn)爭結(jié)束了——我們帶著小魁去過自己的生活不好么？”她慢慢蹲在凌展膝下，像貓一樣乖巧得靠了過去：“凌展…我不想要留在劉邦身邊，也不稀罕未來的錦衣玉食，更不愿意承歡這莫名其妙的父女之情…不是說好我們到個(gè)誰都不認(rèn)識的地方去隱居么？難道你還有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承諾？可你自己也說過——?dú)v史的命運(yùn)交給歷史上的人自己承擔(dān)就好了。不管是張良還是韓信…總有他們自己的歸屬。”

“好…”凌展輕撫女子的臉頰：“如果你不喜歡…我?guī)阕摺！彼p輕撐起石凳子站起身來，秋風(fēng)把他單薄的身子緊緊得裹在素色衣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