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剛掌上燈，似昏非昏的意態(tài)。董墨走過去坐在床上，欹著枕頭嘆，“想不到我這位二姐夫話如此多，說得我口干舌燥，再說下去，只怕舌頭要燒起來。”

夢迢還臥著，在他腿邊呆呆地搭腔，“你從前不與你二姐夫說話么？像是今日才認(rèn)得他？”

“從前相交少，不過逢年過節(jié)，家宴席面上客套幾句。”董墨抬手搭在她腦袋上，撫著她的發(fā)鬢，“我二姐與你說什么不好的話了？”

“沒有，一句也沒有。”夢迢坐起來，在他面前盤著腿，“你說怪不怪，你二姐姐連問也沒問我，像是不知道咱們的事情似的。你要說她全不將我放在眼里吧，說話又是客客氣氣的，你要說她放我在眼里，卻是一句多余的話也不問。”

董墨滿身疲憊，仰面笑著，“不多說豈不好么？她沒來時(shí)你只怕她刁難你，不刁難你你倒不自在起來了。”

“或許你們家都是這樣的性情，難怪你不懂。她難道也沒過問你么？”

“問了些話。你席上也聽見的，無非是問我在這里好不好，幾時(shí)回家之類的。”

“你瞧，她也曉得問候你呢。”夢迢癟癟嘴，抱定雙膝，下巴放在上頭，“大約她并不拿我當(dāng)什么人看待，只拿我當(dāng)個(gè)丫頭，下人。就沒見她問斜春好不好，斜春總是她的熟人吧？我看我也不必?zé)崮樫N人家的冷屁股，也不用怎樣費(fèi)心殷勤了。她住在這里就住在這里好了，我就拿她當(dāng)個(gè)客人看待。”

她自顧自地說著，自顧自地下定決心。董墨仰著頭睡著了，他平常因公繁忙也不曾在與她說話的時(shí)候打過盹，想必應(yīng)酬人對他也是件十分疲憊的事情。

夢迢沒有叫醒他，重新側(cè)臥在他腿邊，蜷成一團(tuán)，腦袋枕去他腿上。黃昏的余光與燭光交映著，絲絲縷縷地扣在一起，那浮雕壁櫥上反著黃亮的光，華美而凄涼。

次日董墨便要忙起公事來，因禮數(shù)出門前去向他姐姐請安，囑咐他們可套了車出去四處逛逛，自有熟悉濟(jì)南城的小廝陪同。

蔻痕待他的態(tài)度自然要親熱幾分，也省了幾分客套，將手指一指對榻，“你不忙著出門吧？來坐著，我有幾句話問你。”

董墨只當(dāng)她是要問夢迢的事，誰知她先說的是他在濟(jì)南的事，“我來前回家去一趟，聽祖父說，因你在山西辦了幾樁案子，皇上當(dāng)著他老人家的面褒獎(jiǎng)了你一番。祖父很高興。你知道他老人家，并不論什么長房嫡庶，誰有出息他就看重誰。咱們家里，眼下最有出息的是你，其余幾個(gè)弟兄，不過是仰仗著家里白在官場混飯吃。”

董墨噙著淡笑稍稍頷首，并不言語，也不問家中如何。

蔻痕睇他一眼，徐徐打起扇，意態(tài)端莊又輕盈，“我回家聽見說祖母給你說了門親事，是保定府府臺(tái)家的小姐。我知道那位小姐，不怎么好。二十出頭還未出閣，聽說是脾氣不好，相貌也丑陋。簡直不成樣子，我告訴祖母，辭了那門親事，那樣的小姐咱們無福消受，咱們另外揀一個(gè)的好。”

方見董墨正過眼色來，她則又一笑，“這事慢慢再說，也急不得。你還有公務(wù)要忙，先去吧，等回來我再與你說話。”

董墨立起身作揖告辭，接而剪起一只手掛著唇角笑道：“夢兒吩咐廚房備了早飯，她只怕姐姐吃不慣濟(jì)南的食物，吩咐做了些京里的菜。姐姐倘或出門，請不要辜負(fù)她的好意，在家用過再走。”

“哦，有勞夢姑娘費(fèi)心了，替我同她道謝。”說著話，月痕將他送到廊下，還是不提夢迢。也許夢迢根本不值一提。

連董墨也察覺她那種凜冽的疏淡，仿佛一場秋風(fēng)自然地從人身上刮過去，不留一絲情面，也不值得回首看一眼。

她那道謝的話通過丫頭傳到夢迢耳朵里，十二分的客氣，十二分的冷淡有禮。夢迢原本想去向她請個(gè)安的，此刻也躊躇下來。又怕在家中久坐著不去招呼她不好，索性借故出門，往柳家去尋她娘與梅卿說話排解。

梅卿聽見這些話，在杌凳上把嘴一撇，乜道：“單是聽你說，我就厭煩她了。不愧是顯貴家里的小姐，既不得罪人，又弄得人心里不爽快，還不跌她的架子，真是面面周到。姐，不是我刻薄咒你，真嫁進(jìn)這樣的人家，你自身得不得自在？”

老太太將煙袋挽起來，懶洋洋地伸手?jǐn)R在窗臺(tái)上，隨手揀了榻角的針線籃子，在里頭翻翻揀揀，揀出根繡針挑手背上一個(gè)大水泡，“哎呀這樣的人家，富貴滔天，卻能悶死個(gè)人。要我說，她住她的，你別理她就是了，隨她去。橫豎她又不來尋你的麻煩。哎唷！”

伴著一聲“哎唷”，那指節(jié)大的水泡破出水來，泡奄癟下去，皺皺巴巴鋪在手上，有些難看。

夢迢摸了帕子遞過去，攢眉盯著她搽手背，“我也是這樣想的，這不索性就躲出來了嚜。省得在園子里撞見，她心想我閑著沒事不去招呼她，反倒對我存起意見來了。估摸著章平出衙我再回去。”

老太太搽完將帕子丟到窗戶外頭，老遠(yuǎn)喊媽媽來拿出去扔了，轉(zhuǎn)回頭來對夢迢說：“昨日銀蓮忽然尋到這里來，打聽你在忙些什么，像是有事情要尋你。”

“尋我做什么？”夢迢將二人脧一眼，眉心深結(jié)。

“不知道，問她她也沒說一定是要尋你，只說問候問候。怪了，她又不是我的女兒，來問候我做什么？我想她是有事情想找你，又不大便宜往清雨園去，想托我遞個(gè)話。”

夢迢疑惑一會(huì)，懶得再招惹那些前塵往事，將扇揮一揮，“再來問我，您就說我有事忙得很，不常到這里來。無事不登三寶殿，她找我能有什么事？無非是與孟玉相干，我懶得理會(huì)。”

老太太點(diǎn)頭應(yīng)下，扭頭摧梅卿，“你不是約定了要到大興巷去？這會(huì)還不走，晚些時(shí)候書望就該歸家了。他雖說不管你的行蹤，可你歸家晚了，到底也要過問幾句。”

梅卿頂著滿面煩嫌立起身，恨得把手里的帕子絞弄兩下，“這個(gè)姓連的真是越來越難纏！我都要厭死他了。”

說歸說，可他口袋里的錢卻閃著可愛的光，叫人無從拒絕。梅卿雖然咬牙切齒，腿腳上仍然不耽誤地動(dòng)起來，回到正屋里描眉化妝。

不一時(shí)她打院中走過，夢迢在窗戶里看著。見她烏云盛堆，輕羅艷裙，映著紅紅胭脂，仿佛一只艷鬼，勾魂差的銀晃晃的鎖魂鏈嘩啦啦在荷包里一響，她便飄飄蕩蕩地迎去了。

作者有話說：